特稿:四川地震周年祭 心理援建路漫长

由香港援建的四川省道303线映秀至卧龙段全线贯通。照片拍摄于四川省道303线映秀至卧龙段的南华隧道口。

图像来源,Xinhua

图像加注文字,由香港援建的四川省道303线映秀至卧龙段全线贯通。照片拍摄于四川省道303线映秀至卧龙段的南华隧道口。
    • Author, 赵雅珊
    • Role, BBC中文网记者 发自香港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3年过去了,它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3年前在中国四川省西部的雅安市,一位妈妈在“4·20”地震中失去了当时的独子。孩子在上学学书法的路上被倒塌的小巷围墙砸中。妈妈叫肖丽,今年34岁,是雅安芦山县的一名会计。

3年后灾后重建工作有序进行,肖丽全家也拿到了震后补偿的一套房的钥匙。而肖丽也有了第二个宝宝,现在他一岁半。

“失独”后,肖丽收到了4万8千多人民币的“慰问金”。

肖丽斩钉截铁地说她很满意这个“赔偿”。她说:“我已经失去宝宝了,还有政府和这么多朋友关心我,让我很安慰。”

但在长长的叹息和沉默后,肖丽说,孩子离开很久了,她心里还是痛苦。

她说即使痛苦,也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2年前再次怀孕时,看逝去孩子的照片,她心里有说不出的痛。而为了现在宝宝的健康,她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

也为了一家人的情绪着想。她说家人也痛苦,只能压抑在心。

比如,现在的宝宝玩以前哥哥的玩具时,家人会无意间说到“这是哥哥一岁的时候爸爸给他买的玩具”,然后爸爸就会触景生情,眼睛开始泛红,转身就要离开。

但肖丽随后谈到现在的宝宝体型比哥哥小时候还胖时,在电话里哈哈笑起来。

肖丽说,每天下班想多陪宝宝。自己不敢走小巷子,现在的宝宝走路和玩耍,对他的安全也加倍小心,不想让他的安全有一点闪失。

四川08年地震共造成约4千4百万人受灾。

图像来源,LIU JIN AFP Getty Images

图像加注文字,四川08年地震共造成约4千4百万人受灾。

肖丽是3年前雅安“4·20”7级地震中受影响的38万灾民之一。雅安还有着自己的特殊性,在5年之内经历了2次强震。还有一次是8年前的汶川“5 ·12”8.0级地震,那次地震共造成约4400万人受灾。

几年时间内,雅安的重建工作基本完成,新房新学校新医院林立。

房子建好了,心理的伤愈合了吗?

资金不足

肖丽的痛压抑在心里,但有的人灾后心理反应体现在肢体上。

雅安适应心理研究所所长廖亚玲举例说,有咨询者听到大卡车经过,就全身发紧、心慌、手脚无力、头晕和睡不好。

廖亚玲作为雅安市地震心理危机专家组的副组长参与了“4·20”的救援工作。三年过去了,她说受灾群众的恐惧还在。在她接触的案例中,不乏“因病致穷和因病返穷”的人。她说,因为普通医生缺乏专业的心理知识所以找不出问题也解决不了问题。很多患者因此辗转从乡到县再到市级医院还是查不出病因,最后只得到北京上海的大医院。

廖亚玲带着全职5人和兼职16人的团队,去年和当地政府部门一起培训了约500人的一线医护人员。

一谈到灾后的心理救援工作,廖亚玲很直接也很无奈地说:“太难了。最根本的还是资金问题。”

她说,心理干预是一项长期的过程。但目前大众认知上存在误区,以为灾区房屋重建就没问题。

中国官方数据显示,雅安“4·20”地震致196人死亡,失踪21人,受伤11470人,累计38.3万人受伤。

“大胡子叔叔”的无奈

遇到同样问题的,还有从2008年起前后带50队人马进入四川灾区60多次的香港指挥家杜永政。

香港灾后心理辅导协会总干事、乐团指挥杜永政

图像来源,BBC Chinese

图像加注文字,香港灾后心理辅导协会总干事、乐团指挥杜永政

杜永政是香港灾后心理辅导协会的创始人。协会在2008年的地震后成立,他留有艺术家的大胡子,黑黝黝的,自称“大胡子叔叔”。能讲一些“川普”,讲话铿锵有力,笑脸盈盈。

他回忆08年第一次进入四川彭州灾区时,买了鞋子送去。但一个小女孩拒绝了他的好意。

“给她什么东西都不要,我摸着她的头,问她为什么哭。因为对于一个没怎么受过灾的香港人来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哭得那么惨。我心中在想,如果有一些东西我能给她,能让她开心的话,我肯定给。当时我就问她,你要什么,‘大胡子叔叔’都会给你哦。然后她的回答,让我心酸。她说:‘我要爸爸,我要妈妈。’”

当时小女孩的父母在地震中失联。事后,杜永政返回香港辗转难眠,四处咨询才认识到这是心理问题,物资上的充盈无法解决。

刚好为了管理乐团,杜永政修过临床心理学,后来自然而然成立了该组织。

也是因为面临资金短缺的问题,杜永政坦承,自己的协会太小,资金也有限没办法继续在四川灾区进行心理援助,也没能力全面评估四川4千多万受灾人的心理情况。

往返四川多达60次,杜永政提醒称,灾后有三分之一的人有创伤性后遗症(PTSD也称创伤后应激障碍或创伤后压力症候群)。而这其中的20%人群为学生,PTSD对学生的影响最大。杜永政说,学生有情绪性问题,即使学校重建,学生也不想上学,“因为他们发现最好的同学不在了,老师也遇难了。”

杜永政说,协会的资金来源主要靠爱心人士和企业援助。有钱,就有钱做工作。没钱时,一般都靠他作为音乐家的收入。

“大胡子叔叔”所指的资金主要用于咨询师奔赴灾区的机票和食宿费用等。目前该组织的咨询师几乎是自费和自发请假奔赴灾区。

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也不是李嘉诚,我的钱不够多”。

香港灾后救援协会成立的8年来,目前在香港培训了500多名心理咨询师,在亚洲地区培训了2000多人。

据香港的官方数据显示,港府共投入约100亿港币援建四川,援建项目共190个,其中188个项目已投入服务,惠及约30万四川人。

“帮助人会上瘾”

庞维谦在2012年加入了香港灾后心理辅导协会,同一年进入雅安做辅导。这是四川08年地震后的第4年,他说当时接触到的案例,依旧有灾区的人睡不好,吃不好,半夜失眠,听到卡车经过以为是地震。 还有的人把床搬到靠近门的位置。

他介绍说在接触灾区的人时,会对他们的情绪非常敏感。

也并非每人都愿意接受诊断和治疗。他说,心理辅导就像包扎伤口一样,要先消毒,再包扎。如果灾区群众拒绝他的来意,他不会强制性辅导,会从其他切口切入,帮他们先把伤口消毒。再做评估判断对方是否心理有疾病。有病再治疗和包扎。

神采奕奕讲述自己的辅导经历,并且得知灾区的人能睡好觉时,幸福写在脸上。

他说:“看到被帮助的人能睡好觉,我都好开心嘛。以及帮助别人真的会上瘾。”

他是生意人,时间较自由,所以基本可以随叫随到出发前往灾区。

该协会在灾区停留一周左右。但对于很多香港的爱心人士来讲,时间也是个问题。

杜永政还补充道,碰到灾难,他的协会只能做应急的心理救援。

长期自救还要靠当地。

(责编:萧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