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蘭現場,不滿與反抗陰影下的伊朗革命週年集會

一名伊朗男子在德黑蘭慶祝伊斯蘭革命47週年活動期間(2026年2月11日),在一枚彈道飛彈附近舉起一束綠、紅、白三色氣球

圖像來源,EPA

圖像加註文字,在德黑蘭由政府舉辦的集會中,現場瀰漫着節慶般的氣氛。
    • Author, 麗斯·杜塞特(Lyse Doucet)
    • Role, BBC國際事務首席記者
    • Reporting from, 德黑蘭

當週二(2月10日)德黑蘭的時鐘敲響九點時,為慶祝伊朗革命47週年,整座城市的夜空瞬間被聲響填滿。

我們在酒店陽臺上聆聽着從屋頂、窗戶傳來的「真主至大」呼喊聲。煙火綻放,流光溢彩。

但今年,在這場年度光與聲的盛宴中,出現了一個不和諧的音符。

在城市某處的黑暗中,我們也聽到有人在室內的安全空間裡大喊:「獨裁者去死」。

那是上個月席捲德黑蘭多個街區、並在全國各地爆發的非凡抗議浪潮的戲劇性回聲。當局以史無前例的致命武力回應,導致大量傷亡,這是前所未見的。

音頻加註文字,影片:週二晚上的德黑蘭,伊朗革命週年紀念期間,民眾高呼「哈梅內伊去死」

這是我們自抗議以來首次踏入伊朗。當局如今正逐步解除被稱為史上最長之一的網絡封鎖,並逐漸允許少數國際媒體返回。

伊朗首都的氛圍與我們去年6月造訪時形成強烈對比。當時,以色列和伊朗之間的12日戰爭剛結束,美國轟炸了伊朗核設施。

那場致命衝突使許多居民心有餘悸,一些人逃往其他城市尋求安全,同時也讓他們加深了對國家命運的關切。

如今,這座坐落於壯麗雪峰達馬旺山腳下的廣袤都會,正以旗幟與彩飾裝點,迎接所謂的「黎明十日」。

1979年,這裡掀起了歷史性的革命,推翻了國王,徹底改變伊朗,並在整個區域建立起激進的「抵抗軸心」,長年遭對手譴責和對抗。

然而今年,這一紀念日籠罩在民怨和反抗陰影之下——從物價飛漲壓垮民生,到上月街頭響起要求結束神權統治的呼聲。

這些內部壓力,再加上美國總統特朗普警告若外交失敗將發動更多軍事打擊,使伊朗老化的神權體制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週三,在這些紀念活動的最後一天,德黑蘭及其他主要城市的街道被政府最忠誠的支持者擠滿——這是一場針對抗議浪潮的政治回應。

公共假期的節慶氣氛濃厚,家庭在溫暖的冬陽下邊走邊喊口號。

孩童與大人揮舞伊朗國旗,舉着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的照片,高喊「美國去死」、「以色列去死」。

一位面帶微笑、身穿黑色長袍的年輕女子熱切地說:「對我和所有伊朗人來說,革命意味著生命的復興;新的生命注入我們的社會和國家,我相信也注入了整個伊斯蘭世界,甚至全世界。」

當我問她對於抗議的看法時,她說:「有些人因對經濟不滿而抗議,他們的行動是正當的。」但她又補充:「很明顯那些製造暴亂和混亂的人,其背後意圖來自國外。」

伊朗總統馬蘇德·佩澤什基安在德黑蘭自由廣場的集會上發表演說(2026 年 2 月 11 日)

圖像來源,Iranian Presidency/WANA/Handout via REUTERS

圖像加註文字,總統馬蘇德·佩澤什基安譴責伊朗的敵人,但也為政府的失誤致歉。

伊朗總統馬蘇德·佩澤什基安(Masoud Pezeshkian)在德黑蘭標誌性的自由廣場的高台上,面對洶湧情緒的人群,也表達了類似觀點。

他指責伊朗的敵人——通常暗指美國和以色列——散播「惡意宣傳」煽動動亂,並稱其為暴亂。

但這位被視為改革派的高層官員自抗議爆發以來一直試圖展現和解姿態,也為政府的不足道歉。「我們準備好聆聽人民的聲音。」他強調。

他表示政府正「盡一切努力」解決問題——指的是貨幣崩跌及生活成本危機,這些引爆了去年12月28日的商店罷工,最終擴大成更大的抗議行動。

但在伊朗的神權體制中,真正的權力在86歲的最高領袖手中。他和司法部門負責人都誓言,不會寬待被視為恐怖分子的攪事者。

一名伊朗女子在德黑蘭自由廣場,於慶祝伊斯蘭革命47週年活動期間(2026年2月11日),舉起哈梅內伊的照片。

圖像來源,EPA

圖像加註文字,一些現有體制的支持者手持伊朗最高領導人哈梅內伊的肖像。

前一天,我們抵達德黑蘭的第一天,冒着細雨前往恩格拉布(革命)廣場(Enghelab Square),想感受一下城市的氛圍。

環繞圓環的建築物上,畫着色彩鮮豔、洋溢笑容的人群壁畫。

然而,這個地方似乎笼罩着一層陰霾。

一些伊朗人匆匆行走,不願接受採訪。一名女子告訴我們,這段時間和記者交談「太危險」。

但更多人,在被問到「你最擔心的事情是什麼」後,僅停頓片刻便傾吐憤怒與痛苦。

人們在伊朗德黑蘭恩格拉布廣場購物(2026年2月9日)

圖像來源,Anadolu via Getty Images

圖像加註文字,近期的抗議活動是由貨幣崩跌與生活成本危機所引發。

經歷這段時間後,情緒仍然鮮明而觸手可及。

拉哈(Raha)立刻就哭出來了。「已經一個月了,我都吃不好、睡不好。看看我,我才32歲,為什麼要如此憔悴、抑鬱?」

「我向上帝發誓,他們一直說是暴徒。但人們沒有武裝。他們的罪是什麼?」

20歲、戴眼鏡的多麗(Dori)——她與一些女性一樣,不再佩戴強制性的頭巾——回憶說「上個月太糟糕了」。

「網路恢復後,我們看到很多可怕的影片和照片,人們遭到攻擊,讓我們哭了。」她說。

伊朗民眾在德黑蘭街頭抗議(2026年1月8日)

圖像來源,WANA via REUTERS

圖像加註文字,人權活動人士表示,至少有6490名示威者在安全部隊前所未有的鎮壓中遭到殺害。

62歲、戴着玫瑰粉色頭巾的阿赫塔爾(Akhtar)語氣激烈,心中有兩件事最令人痛苦。「太多年輕人被殺了,」她首先說。然後,她又談到普遍存在的日常困境。

「食用油的價格變成四倍;肉和雞也一樣。失業率又這麼高。」她說。

許多人在被問到想向領導人傳達什麼時,都表示應該「傾聽人民的聲音」。

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的19歲青年阿米爾(Amir)悲痛地說:「我只是想要我們的基本需求和自由。」

但即便紓解日益擴大的經濟困境,包括水電短缺,也被多年的國際制裁、外界對伊朗核野心的疑慮,及長年腐敗和管理不善深深束縛。

如今,距離自己發動的革命將近半個世紀,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正站在十字路口,面臨成立以來最具決定性的考驗。

BBC記者麗斯·杜塞特(Lyse Doucet)在德黑蘭的報導內容未用於BBC波斯語平台。該限制適用於所有在伊朗運作的國際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