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以為Z世代開始組團上教堂，但實情沒那麽簡單

當傑伊·潘特（Jay Painter）的祖父於2024年5月去世時，這位27歲、來自威爾特郡的年輕人覺得自己看到祖父的靈魂離開了身體。

這引發了他一場「尋找真理」的過程。原本是無神論者的他，開始閱讀福音書、感覺字句在頁面上向他「吶喊」，然後那一年稍晚的時候就受洗成為基督徒。

「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已不再是義人，我知道我需要被拯救，」他說。

傑伊的大部分朋友和家人都不信教，他並不總是能輕鬆地和他們談論自己的新信仰。

但在他受洗後幾個月，媒體開始出現有關年輕人基督信仰「安靜復興」的標題，讓他覺得自己不那麼孤單。

「有時候要讓人願意聽你說真的很難，但關於安靜復興的說法，加上更多媒體關注，對我來說有幫助，」他說。

「當你找到同齡、為耶穌燃燒熱情、同樣投入尋找的人，那真的很激勵人心、很鼓舞，而且讓你知道自己不是孤軍奮戰。」

多年前，英國普遍認為基督教正在衰退——從多數人信仰基督教的年代，轉為越來越無神論、宗教多元的社會，廢棄教堂被出售，改建為雞尾酒吧或豪華公寓。

但在2025年，英國聖經公會（Bible Society）發布的新報告《安靜復興》（The Quiet Revival）挑戰了這種看法。這份基於其委託的YouGov線上調查的研究指出，英格蘭和威爾斯的Z世代教堂出席率在過去六年大幅飆升，令基督教社群感到驚喜與振奮。

於是，全國各地開始出現媒體報導，教會提出自己觀察到年輕人「轉向耶穌」的證據，基督教團體則思考如何讓這場安靜的復興「更為響亮」。

去年9月，吉爾福德教區舉辦了名為「提高安靜復興的音量」的會議，600名與會者聽到有人將這一現象比喻為「上帝送來的巨大浪潮」。

然而，如今這份報告成為激烈辯論的核心。專家開始質疑其發現——以及整個「安靜復興」的概念，因為它主要依賴於一份單一調查。

他們表示，越來越多證據顯示，有些線上調查並不可靠，尤其是在呈現關於年輕族群的數據時，以及當受訪者參與調查可獲得報酬時。

於是問題來了：基督教真的在成長嗎？而對於這個成長的「普遍信念」，又造成了什麼影響？

YouGov的兩項調查看起來顯示：定期上教堂的年輕人數量在六年間翻了四倍。

2018年，被訪的18至24歲族群中，有4%表示自己是基督徒，且每月至少上教堂一次；這個數字在2024年升至16%。所有年齡層則從8%升至12%。

但倫敦大學學院（UCL）社會科學榮休教授大衛·沃斯（David Voas）認為，YouGov的數字不具代表性。他說，如果安靜復興真的存在，「那我們應該能看到字面上數百萬名新的教堂信徒——他們得非常安靜、甚至隱形，才可能不被我們注意到。」

其他來源——包括不同機構的調查，以及教會本身的數據——也和YouGov的結果大相逕庭。

英格蘭與威爾斯的天主教會和英格蘭教會的官方數據均顯示，出席率正長期下降。英格蘭教會的最新報告指出，2018至2024年間，各教區的出席率「幾乎在所有指標上皆下降」。

沃斯並指出，被視為調查「金標準」的英國社會態度調查（British Social Attitudes，BSA）——由英國國家社會研究中心（NatCen）執行——呈現出的趨勢與聖經公會的說法幾乎完全相反。

BSA的長期年度調查發現：2018年，有12%的受訪者自稱基督徒，並至少每月上教堂一次；2024年則下降到9%。皮尤研究中心的分析則顯示，18–34歲的年輕族群更低，從8%降到6%。

為何不同數據講述不同故事？

英國國家社會研究中心的資深研究員約翰·柯蒂斯爵士（Prof Sir John Curtice）表示，他們每年持續得到相同趨勢，讓他對其結果比對YouGov的兩個單點數字更有信心。

他說，如果他拿到YouGov的數據，他會問民調機構：「你們確定嗎？」

「因為如果它看起來不像鴨子，那它可能就不是鴨子，」他解釋說，「因為它與長期證據、長期趨勢差距太大。」

但報告作者聖經公會堅持其發現，並表示已和YouGov核對。

YouGov表示，這份報告「引發了極不尋常的大量詢問」，他們非常重視這些問題。

安靜復興的說法傳播到多廣？

美國皮尤研究中心高級人口統計學者康拉德·哈克特博士（Dr Conrad Hackett）研究全球宗教群體規模。

他直言反對「安靜復興」理論：「一般來說，我們通常專注於自己的研究，不會去評論其他機構的工作。」

「但我們覺得令人擔憂的是，大眾一再聽到英國正在經歷復興，而我認為這具有誤導性。」

這份報告甚至被提到國會中。當時仍屬保守黨的國會議員丹尼·克魯格（Danny Kruger MP）引用《安靜復興》報告作為證據，聲稱：「世界上正在發生偉大的事情。基督教並未被壓迫、踏扁或擊垮。」

此外，這份報告不僅在英國引起關注，國外也有人聲稱本國也出現復興。哈克特說，其他地方進行的「相似調查」也在「回頭引用」《安靜復興》報告。

「這變成一種全球現象，大家互相引用，於是形成了非常誤導性的敘事。」

為何專家質疑YouGov的數據？

大部分爭論圍繞著不同研究者使用的不同調查方法。

BSA調查（BSA Survey）被視為民調產業的「黃金標準」，因為它歷史悠久，且使用隨機機率抽樣——意味英國所有人都有相同機會被抽中。

相較之下，YouGov是「自願參加」的調查平台，人們自行報名以換取積分，積分可兌換現金。

哈克特說，這種自願式調查容易受到「虛假受訪者」影響，使數據失真：「而且這不是隨機的。失真往往在年輕族群中最高。」

他表示，所謂的虛假受訪者可能包括為了獲取獎勵而極速填寫問卷的人、假裝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以便參與更多調查的人，甚至還有身在較貧窮國家的受訪者透過虛擬私人網路（VPN）偽裝成位於富裕國家，以參與調查並獲取對他們而言價值更高的報酬。

聖經公會根據YouGov數據撰寫了《安靜復興》報告。這個機構如何應對虛假受訪者的問題？

「有時候，在一些小型、快速、粗略的調查中，你的確會看到一些完全離譜（bonkers）的回答，」聖經公會研究主管麥卡利爾博士。

但她表示，經過詳細檢視這份長達約100題的問卷回答後，她相信受訪者是真實的，且他們的回答和有信仰者的特徵一致。

另一個問題則是AI。受訪者可能使用聊天機器人模仿人類回答，替他們完成問卷。

YouGov告訴BBC，他們與其他民調公司不同：他們自行招募和維護參與者面板。他們使用一套多層次防護，包括身分驗證、裝置指紋識別、多來源地理定位、即時威脅評分與支付監控，避免不法者混入。

YouGov表示，今年稍晚將重新進行調查，以再次檢驗這個主題。

還可能有其他現象發生？

儘管《安靜復興》背後的數據受到質疑，英國的確在某些地方出現基督信仰回升的跡象。

部分宗派（如五旬節派）正在成長——部分原因是移民帶來的人口變化。

而即便基督徒數量可能持續下降，神職人員也觀察到：留下的信徒比過往更投入、更熱情地實踐信仰。

聖經公會的麥卡利爾博士說：「過去兩年，關於信仰的對話氛圍發生了變化。我們看到活躍的基督徒，尤其是年輕人，展現出更強的自信。」

她說，雖然她相信報告確實揭示了某種「真實趨勢」，但外界反應讓她了解到，單靠統計數據仍無法呈現完整圖景。

「這問題並不是一目了然的，也不會有什麼全國教會普查能讓我們一次性給出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