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见证:尼克松与毛泽东的历史性会面

- Author, 威廉姆斯
- Role, BBC記者
那是1972年2月。當時正在經歷文化大革命的中國在毛澤東主席和他領導的中國共產黨的緊密控制下,對西方世界緊閉大門,完全遮蔽在竹幕背後。但是在那個陰沉沉的寒冷的冬日,緊裹著黑色大衣的一群共產黨高層官員聚集在首都機場,等待著迎接一位非常罕見的來訪者。
在樂隊奏響的美國國歌聲中,美國總統的專機「空軍一號」緩緩降落北京機場。
37後的今天,當年隨同美國總統尼克松訪問中國的隨行人員之一、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基辛格的特別助理洛德,對我回憶當時的情景。
洛德說:「當尼克松總統和我們這些隨行人員乘坐的空軍一號在北京機場降落時,大家都非常激動。當然,那是一次重大的地緣政治事件,所以我們當時都或多或少地預期著會有一個色彩非常斑斕的機場歡迎儀式。這種想法也許是有點天真,事實上歡迎儀式非常簡單,再加上天氣也很冷,很陰暗。來機場迎接的有一個小小的儀仗隊和一些官員,除了樂隊和儀仗隊的表演之外,整個氣氛都非常拘謹非常嚴肅。我指的並不是不友好的氣氛,但談不上色彩斑斕,更沒有歡慶的氛圍,也沒有歷史感。當然,當你回顧一下美中兩國在1972年的關係,你就會理解這種氛圍其實是恰如其分的,美國和中國當時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任何對話了。」
尼克松總統走下空軍一號的舷梯、滿面微笑地和前來迎接的中國總理周恩來握手。據著名中國外交官、聯合國前副秘書長冀朝鑄回憶:「空軍一號滑行到歡迎區,然後,門打開了。尼克松獨自一人走出來,在離地面還有三四級台階時,尼克松就身體前傾,向周總理伸出手。之前,他就指示包括尼克松太太在內的所有代表團成員,直到他與周恩來總理熱情地握手前,不要走出來。」
不同的信息
紐約時報記者約翰-伯恩也是見證這一歷史鏡頭的人之一。他回憶說:「我當時站在50到60英尺外,和其他外國記者以及一些北京人一起被攔在一道警戒繩外。有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它可以讓你感受一下那天的感覺。空軍一號在北京機場的降落當然是由中國方面控制的,他們做得非常聰明,因此空軍一號的機頭正好停在機場邊的一塊巨大的標識板邊上,可以清楚的可見這塊紅色的標示板上用白色大字寫著毛澤東主席的語錄:「搗亂,失敗,再搗亂,再失敗,直至滅亡——這就是帝國主義和世界上一切反動派對待人民事業的邏輯。他們是決不會違背這個邏輯的。」我不知道美國方面派來的先頭小組怎麼會沒有看到這塊標示板。但這看起來是北京方面在周恩來總理在空軍一號的舷梯下向尼克松總統伸出手表示歡迎的同時,從電視上向所有能讀懂這段語錄的人發出的另一種信息。

但是在1972年2月那個陰沉的早晨,尼克松總統和他的隨從官員們並沒有注意到中國人的這個微妙細節,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別的地方。在空軍一號降落後,尼克松總統是否能受到毛澤東主席的接見,仍然還只是個沒有落實的希望。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基辛格的特別助理洛德告訴我:
「我們到了下榻的賓館,周恩來總理先請我們一起喝茶,他只喝了兩口就匆匆走了。但是大約一小時後,出乎我們的意料,周恩來又回來了。他告訴基辛格,毛澤東主席想要立即會見尼克松總統。通常來說,在沒有事先通知的情況下直截了當地說「來,來見見主席」,會被認為有點無禮和令人尷尬。但這是中國皇帝的典型作派,他就是要讓臣子們隨叫隨到。不過我們當時並沒有想那麼多,我們把這看作是一個積極樂觀的象徵,毛澤東主席在我們訪華之行剛開始就會見尼克松,是向全世界、向中國人民和向他自己的政治局發出這樣一個信號:美國總統的這次訪華是他親自促成的。」
歷史性會見
洛德回憶說:「會見很低調,不是你想像的通常國家首腦會見時的那種場面。據說毛澤東主席是個農民,他的確出身在一個農民家庭,按照他的說法,他是共產主義社會的中國人民大眾的代表。他沒有住在大宮殿裏,只是住在中南海的一個相當簡樸的房子裏。我們進到他的住所時,看見外屋擺著一張乒乓桌。這當然提醒了我們,幾個月前美國乒乓球隊的訪問中國,是第一次向全世界發出美中關係可能有突破的信號。然後我們進入他的書房,那裏到處擺滿了書,是一個非常低調的環境,因此可以說會見是非常低調的。
「但那是一次歷史性的會見,而毛澤東又是一個很傳奇的歷史人物,這當然會讓尼克松感覺興奮。而從毛的立場看,和世界最強大國家的總統會面,肯定也是一個重大的時刻。他曾經在25年前和這個國家在朝鮮半島打過激烈的戰爭。」
洛德當時是第一次見到毛澤東,他告訴我當時的印象:「你很難想像像毛澤東那樣的重要歷史人物會給你留下什麼樣的印象,即便你只是在一個雞尾酒會上見到他,他的身上有一種能夠抓住你注意力的力量。事後我和基辛格都一致認為,即使你不知道他是誰,你也會被他所吸引,他具有那樣的魅力。毛澤東和周恩來完全不同,周恩來是個非常優雅的官員,舉手投足都能展示出他的高雅。而毛澤東卻粗糙得多,他像一個工會領導人,或者一個農民領袖。他身上有著權威的輻射。」
《尼克松與毛澤東:改變世界格局的七天》的作者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教授瑪格麗特-麥克米蘭認為,尼克松和毛澤東在那次會見中,雙方的語調非常不同。麥克米蘭說:
「尼克松凖備了一整套華麗的恭維,他甚至引用了毛澤東的詩詞,還希望談些關於外交政策和重要策略的問題。但毛澤東卻把這些話題輕描淡寫的推倒一邊,說:把那些問題留給別人談,我們聊聊天吧。所以會面變得很奇怪。
儘管奇怪,全世界卻都在關注。尼克松總統給出的信息很清楚。他先是引用毛澤東的《滿江紅 和郭沫若同志》中的一段:「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然後明確地說:
「現在正是只爭朝夕的時候了,是我們兩國人民去攀登偉大事業的高峰,締造一個新的、更美好的世界的時候了。本著這種精神,我請求諸位同我一起舉杯,為毛主席,為周總理,為能為全世界人民帶來友誼與和平的中美兩國人民之間的友誼,幹杯!」
兩個小秘密
年輕時的洛德
於是,兩個敵對了二十多年、有著截然不同的社會體制和思想體系的國家宣佈了和平。這固然引起全世界的震動,但卻是政治家們期盼中的結果。在那次歷史性的會面中還有兩個小小的秘密。其一是毛澤東主席會見的三個美國人是總統尼克松、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基辛格、還有基辛格的特別助理洛德,但是美國國務卿羅傑斯卻被留在下榻的賓館裏。據著名中國外交官、聯合國前副秘書長冀朝鑄回憶,這是因為美國國務院和白宮在一些與中國的談判內容上有不同意見,所以尼克松有意不讓國務卿羅傑斯出席許多重要會面。
另一個小秘密是洛德告訴我的:「會見結束時,尼克松和基辛格相互擁抱。中國人拿來了會見時拍的照片和電影,還有一份記載什麼人在會見時在場的公報草案。所有這些文件中當然都包括了我。但是尼克松對中國人說,請把洛德先生從所有的照片、電影和公報中抹掉,只留下他和基辛格。中國人肯定感覺有點奇怪,但是從此以後全世界看到的記錄那次歷史性會見的照片和書籍中就都只有尼克松和基辛格,卻沒有了我的影子。我必須承認,因為我無法保持這個秘密,後來把真相告訴了我的中國妻子。」
無論當時有多少秘密,也無論後來有多少政治裂痕,那次美中領導人的歷史性會見本身,就有著裏程碑式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