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示威:旺角女人街「新移民」商戶眼中的中港關係

國慶假期本來是這些檔販的賺錢時間,但受示威影響,遊客數字下跌,檔主都空閒地玩手機。

圖像來源,BBC CHINESE

圖像加註文字,國慶假期本來是這些檔販的賺錢時間,但受示威影響,遊客數字下跌,檔主都空閒地玩手機。
    • Author, 林祖偉
    • Role, BBC中文

香港旺角女人街、花園街是著名觀光購物景點,露天市集售賣形形色色的紀念品、衣服和生活用品。但香港「反送中」抗議爆發,一街之隔的大街彌敦道,多次成為警察與示威者衝突的戰場。原本旅客絡繹不絶的女人街也在劫難逃,深受催淚彈和汽油彈的侵襲。

這些面對生存危機的小商戶,在中國國慶「十一黃金周」面臨的煎熬尤為明顯。

50來歲的陳女士是女人街一家售賣衣服的攤主,她對BBC中文慨嘆自己檔口的生意額比去年下跌7至8成。

「那些拿行李箱的大陸旅客或是大陸團都沒有了,以前暑假、十一國慶都是賺錢的黃金時間,但近幾個月來,生意不斷下跌。以往每個月賺到幾萬塊,現在是幾千塊,再這樣過2個月就撐不下去。」

「以前的香港很好的,只要你肯努力,就可以賺錢,就算是『沙士』(傳染病非典型肺炎),大家也在互相支持,但現在,香港變得很差,」她說。

根據香港旅遊發展局的數字,8月份訪港旅客比去年同期大跌近4成,小商戶的生意額同樣大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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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反送中」示威各方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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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清的女人街,並沒有很多手提行李箱的大陸遊客。

圖像來源,BBC CHINESE

圖像加註文字,冷清的女人街,並沒有很多手提行李箱的大陸遊客。

政治動蕩陰影下難念的生意經

香港抗議活動中警察與抗議者間的衝突畫面自6月起成為了「新常態」。

每逢旺角、太子該區有衝突的異樣,附近便會有人告知,「又來了,大家小心。」陳女士便會連忙把衣服收起來,趕緊離開。

這幾個月以來,她經常提早收檔,一來是顧客不多,二來是要避開衝突,找車趕回家。

她說,「反送中」抗議初期,衝突場面大多出現在晚上,日間的和平示威對她影響不大,但示威後來變得愈來愈頻繁,警民衝突提前下午便開始,示威者堵路令巴士要改道或停運,地鐵站屢屢成示威者目標遭大肆破壞而經常關站。

「試過有一天,我晚了些離開,到處也找不到車回家,我兒子告訴我,要走到尖沙咀找小巴,那次之後,我都緊盯著新聞,感覺不對就索性不開店,」陳女士說,「這兒好像戒嚴般的,大家四處不能去。」

她把責任歸究示威者,認為示威者堵路影響交通,並訴諸「暴力」破壞商店,逼使警察施放催淚彈,「你犯法就要抓你,你打警察、警察開槍是天經地義。」

在「一國兩制」下,香港享有與大陸不一樣的自由度和法律系統。抗議者則擔心香港的法治、自由受損,令香港變成普通的中國城市。

由反逃犯條例(也稱「反送中」)引發的抗議活動已有四個月。儘管特首林鄭月娥9月初已正式撤回此協議,但她拒絶回應其它四項公眾訴求包括成立獨立委員會調查香港警察濫權等指控。示威者認為是政府不回應以及警察暴力在先致使衝突升級。

「無論任何訴求,都不應該暴力」

陳女士說,自己學識不高,對政治冷感,不會投票,也不理解什麼是《逃犯條例》和「五大訴求」,但強調「無論任何訴求,都不應該暴力,暴力是不對的」。

香港示威者群體中流行「攬炒」一詞,意思是不介意包括以經濟下行換取政治訴求的實現。 但陳女士直斥,「他們是瘋了,做人怎麼可以這樣自私,示威可能影響不到他們,但影響到我。」

被指親中的店鋪被示威者破壞。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圖像加註文字,被指親中的店鋪被示威者破壞。

香港示威者近期會因為個別食肆和店鋪發表「支持警察」的言論而發起杯葛行動。美心集團因為其創辦人譴責示威者,而令旗下營運的食肆遭激進示威者大肆破壞,一些持有不同政見的人士,向示威者動武後會遭到「私刑」,被打到頭破血流,示威者稱其為「私了」,即「私下執法了結」的意思,這種甚具爭議的做法引來不少批評。

十幾年前,陳女士從中國大陸嫁到香港,目前有三個還在唸書的小孩,丈夫打散工,一家五口住在公營房屋,她在10月5日香港政府宣佈推行《禁蒙面法》當天接受BBC中文訪問,分享了她對抗議和中港矛盾的看法。

但她再三叮囑記者不能公開她的身份。「我不想示威者會針對我的店,他們常常說要有言論自由,但我們現在根本沒有(言論自由),批評他們會被罵。」

陳女士說,明白中國大陸是「法治不太好」、「不太自由」的地方,但她認為這些跟「普通老百姓」沒有關係,而香港仍然是有自由的地方,「你還是可以看臉書和YouTube,在大陸,你這樣抗議早被打死了,香港人被寵壞了,其實香港人只要乖乖的,大陸一定不會對香港人差,就是因為你們不聽話,大陸才打壓你,中港一家親,為什麼一定要搞到關係這麼差。」

被「反送中」隔離的母與子

陳女士坦言自己的三個孩子並不認同她的看法,甚至與她對政治的看法大相徑庭,這讓她「很心痛」。

她的三個孩子念中學,每天晚上都會凖時回家吃飯,相信不是「前線黑衣示威者」,但校內老師告訴她,孩子們都曾經帶口罩參與「築成人鏈」的抗議活動,讓她很生氣。

「反送中」示威不只是廣受關注的警察與黑衣人抗議者間的頭暴力衝突,抗議活動也,也滲入各個社區和社會的各個層面。開學以來,香港多家中學也有學生和校友發起罷課和「人鏈」等抗議活動,許多人亦在購物商場集會,高呼「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口號,以及高唱「抗議主題歌」《願榮光歸香港》。

音頻加註文字,香港示威歌曲《願榮光歸香港》的作者接受訪問。

陳女士知道兒女參與示威活動後,曾經質問他們為什麼要「搞事」,但其中一個兒子回應她說,自己無意罷課或走到街頭抗議,要求母親不要管他和平地表達訴求。

香港抗議的警民衝突中,被捕人數不斷上升,這其中包括很多未成年學生; 至今遭警員槍傷的兩人,均是中學生,令許多家長和教育團體擔心。

「我是很擔心他們走錯路,學生應該專心讀書,考好成績就好,他們不應該碰政治,你看『六四』(1989年天安門事件)就知道,」記者試圖進一步追問她對「六四」的看法,但她拒絶。

陳女士說,自己沒有和孩子聊政治,一家人看電視時,她的丈夫總會忍不住對示威者破口大罵,但孩子們只會「沈默不語」,或靜悄悄地躲在房間,彼此之間有一道無形的牆。

「現在的香港政治是個敏感話題,一家人是不能暢所欲言。」

她說,最擔心的是孩子們會被洗腦有「港獨」思想,「如果他們贊成『港獨』,就是反對中國人,我來自中國,那他們就是反對他們的母親。」

在「反送中」抗議活動中,偶爾會有人舉著有「港獨」寓意旗幟,但大多數示威者並沒有公開把「港獨」當成主要訴求,他們仍然把目標鎖定於「爭取普選」。

身份認同

陳女士操的廣東話有明顯的大陸口音,在訪問時,與附近的檔主和店員均以普通話溝通,她坦言自己的圈子裏,沒有幾個「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其身邊朋友主要是同鄉或是有類似經歷的大陸來港人士,女人街的這個檔位,是她和這些朋友合作營運,閒時也是到大陸玩樂,閒時,她們都一起回大陸玩樂,不會待在香港。

她並不覺得自己難以融入香港,強調自己來港十幾年,不是「新移民「,而是「香港的一份子」,「對我來說,香港是中國一部分,我有香港身份證,我就是香港人,香港人就是中國人,所以我也是中國人,這沒有衝突。」

音頻加註文字,香港10月5日起正式實施「禁蒙面法」

根據香港政府的數字,1997年主權移交後,有至少103萬人持單程證從大陸移居香港,香港人口約750萬人。有觀點認為,這批人口填補了香港出生率下降的勞動力,但也有批評指,他們加重了香港公共資源的負擔。

陳女士一家五口住在公營房屋,她對記者所透露的家庭收入,超出了現時申請公屋的資格,她回應說,當年只有她丈夫在工作,所以一家人能夠申請公屋。

對於外界認為「新移民」與香港本地人爭奪原本的公共資源,她回應說:「這是政策的問題,不能責怪我們,我們當初也只是為了改善自己生活而來香港,十幾年前,這邊的教育、醫療真的是比大陸好。」

陳女士說,中國大陸發展迅速,在好多方面超越香港,近期「反送中」抗議顯示,「反送中」香港社會很亂,一點兒也不穩定,環境愈來愈差」。

「其實香港在大陸人眼中,早已沒有優勢。」她說,「如果不是子女和家人在香港,我不會留在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