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於人」：中國提振消費的新策略能否重振經濟？

中國領導人正嘗試以一種全新的方式來振興放緩的經濟：鼓勵民眾增加消費。

今年在北京舉行的「兩會」上，官員們將今年的經濟增長目標設定為4.5% 至5%，這是自1991年以來最低。

在設定目標的同時，決策者也公佈了為刺激家庭支出的措施——這等於默認以往的經濟增長模式可能已難以為繼。

在許多方面，這標誌著對中國過去一貫做法的轉變。

過去，當經濟增速放緩時，北京會興建更多住宅、高速公路、工廠和產業園區——透過國家投資、出口以及蓬勃的房地產市場來推動增長。

如今，決策者則更加重視提高家庭收入與強化消費。

「這反映出北京承認舊的增長模式已不再奏效。」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全球中國中心的羅伯茲（Dexter Roberts）說。

現在的問題是，中國領導人能否說服家庭打開他們的錢包——以及消費是否真的能成為新的增長引擎。

消費、消費、消費

公佈的措施包括加強養老服務、落實帶薪年假制度，以及為育兒家庭提供更多支持。

決策者還提出了一項「城鄉居民增收計劃」，旨在讓民眾手中有更多可支配收入，同時收窄收入差距。

官員將這種做法形容為「投資於人」——也就是說，如果家庭在生育、醫療與退休等方面感到更有保障，他們就更可能增加支出。

中國領導層在即將推出的「十五五」中，仍將加倍投入先進製造業與科技發展，目標是在經濟體系中深化人工智慧（AI）的應用及強化工業能力。

但在全球保護主義抬頭、對中國商品的需求轉弱之際，依賴出口恐怕無法提供可持續的增長引擎。

「新舊動能轉換任務艱巨，」總理李強在政府工作報告中表示，並警告「供給強、需求弱的失衡問題突出」。

但這些社會政策真的能大幅改變消費者的行為嗎？

為什麼消費仍然疲弱？

中國家庭的支出占收入的比例，比起多數主要經濟體的家庭更低。

家庭消費約佔國內生產總值（GDP）約40%，相比之下，全球平均約為55%，而發達經濟體則約為 60%。

近期數據顯示，政府的刺激措施能在一定程度上促進消費，但整體信心依然脆弱。

春節期間，官方發放了數十億元人民幣的消費券，鼓勵民眾在交通與娛樂上花費。

同期旅遊收入較前一年增長約19%。

但在旅遊的人均支出下降、電影票房大幅下滑的情況下，也顯示家庭在花錢方面依然比較謹慎。

中國領導層過去一直對向家庭提供大規模支持這方面保持謹慎，擔心刺激措施可能會加劇已經偏高的負債水平。

「至少在短期至中期，轉變為消費驅動型增長的論述，比目前支持這種模式的政策更有說服力。」「蘭德」（Rand）智庫資深研究員傑拉德·迪皮波（Gerard DiPippo）在評估相關公佈時表示。

政府的一些提議也在網路上引發質疑。

在社交平台微博上，有用戶對鼓勵帶薪休假的動機提出疑問。

「這不是讓你休息，是讓你花錢，」一位用戶寫道；也有人指出，政府應先落實八小時工作制與五天工作制。

圍繞結婚與育兒假的討論也引起強烈反應。有些人呼籲將婚假全國統一至少設定為 10 天——在部分省份，新人僅有3天假期——另一些人則指出養育孩子的成本高昂。

「年輕人需要穩定的工作與收入，以及適當的休息，」一位網友寫道。「然後我們才有可能談論結婚和生孩子。」

但中國的消費經濟所面臨的挑戰遠不止於此。

新的劇本？

消費依然疲弱的原因之一，是房地產市場長期低迷。

在將相關產業計入後，房地產曾佔中國經濟活動的四分之一。

但由於對開發商的債務打擊引發了違約潮和爛尾工程後，這個產業已連續數年陷入危機。

自 2021 年以來，許多城市的房價大幅下跌，侵蝕家庭財富和信心。

數十年來，房地產不只是用作居住用途，也是中國家庭最主要的財富資產。

當房價持續上升時，家庭會感到更富裕，也更願意消費。

房地產繁榮還為地方政府帶來龐大的土地出讓收入，用以支撐基礎設施與公共服務的支出。

如今在房價停滯或下滑之際，這種財富效應已出現逆轉。

「中國的消費挑戰，在很大程度上是如何取代龐大的房地產投資需求引擎。」迪皮波說。

這股低迷也波及建築業及相關產業的就業，進一步對收入造成壓力並打擊更廣泛的消費信心。

北京已採取行動以穩定房地產行業，包括降低按揭利率、並放寬主要城市的購房限制，但這些措施尚未扭轉整體下行的趨勢。

中國同時也面臨其他重大問題。

生育率大幅下降、青年失業率依然高企，而需求疲弱則使經濟滑向通貨緊縮。

當消費者預期物價將進一步下跌時，他們往往會延後購買——這將進一步加劇放緩。

多數分析人士認為，向消費為主的增長模式的轉變將會是漸進的。

正如迪皮波所說，目前的政策框架「更多是維持消費佔比的穩定，而非積極提升它」。

在過去40年中，中國的崛起是由城市、工廠與基礎設施等建設所定義。

下一個階段，可能會較少依賴建設與出口，而更多取決於信心——家庭是否感到足夠安全去消費、生育，並推動北京希望透過增強消費來維持經濟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