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迪伦故乡探秘:传奇诞生之前

鲍勃·迪伦在1969年的怀特岛音乐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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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鲍勃·迪伦在1969年的怀特岛音乐节上
    • Author, 雷旋
    • Role, BBC中文网特约记者 发自美国明尼苏达

美国著名民俗摇滚传奇鲍勃·迪伦(Bob Dylan)刚刚庆祝了75岁生日。我近日搭上一班长途巴士,探访了明尼苏达州的杜鲁斯和希宾——这两个迪伦当年曾巴不得早点离开的小镇。

没有多少游客会来到这两个靠近美加边境的中西部小镇。来这里的人,很可能是为了探一探迪伦这位《答案在风中飘扬(Blowin' in the Wind)》和《像一块滚石(Like a Rolling Stone)》等经典曲目而闻名遐迩的摇滚传奇的身世。

有人曾经把中国大陆的摇滚歌手崔健形容为中国的迪伦。而迪伦在美国文化中的地位可能远不止于此,他早已美国民俗和流行文化中的一个“重要符号”。

他的个人魅力和音乐意涵吸引着无数歌迷去探究他的过去。迪伦往往对自己的身世不愿多谈或是故弄玄虚,更为自己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1941年,迪伦出生在杜鲁斯一个犹太家庭,原名罗伯特·齐默曼(Robert Zimmerman)。他童年居住的两层小楼的门前挂着一个不太显眼的黑色牌子,上面写着“鲍勃·迪伦的第一个家,1941年-1947年”。

拥有这座小屋的是迪伦的粉丝——或者说是“迪伦学家”比尔·佩格(Bill Pagel)。他不仅收藏迪伦的演出海报和婴儿时用过的高脚椅,还拥有这座房子。佩格来自芝加哥,为了迪伦他搬到希宾居住。佩格安静、声音低沉,有着一副老学者的派头,只不过他研究的学问叫迪伦学。

“这座房子建于1908年,鲍勃住在二楼,”佩格如连珠炮一样吐出一连串数字事实,“他1941年搬进来,1947年搬走,去了希宾。我在2001年9月11号那天买下这座房子。”没错,就是9/11事件当天,也是迪伦发行第35张专辑《爱与劫》(Love and Theft)的那天。

鲍勃·迪伦在杜鲁斯所居住过的房子

图像来源,BBC Chinese

图像加注文字,迪伦在杜鲁斯的第一个家,目前被迪伦学家佩格买下

佩格目前把这座小楼的一楼租了出去,他如果在杜鲁斯,就会住在二楼——也就是齐默曼一家曾经住的那层。他正试图通过各种照片资料,把二楼还原成迪伦6岁前居住的样子,希望以后可以对外展出。

在杜鲁斯的早年岁月

从迪伦的童年小楼走上街道,可以望向五大湖之一的苏必利尔湖。

已经5月底,紧邻苏必利尔湖的杜鲁斯气温却只有10度上下,雾气缭绕:水气笼罩着高层建筑的顶端,井盖里飘出蒸汽,行人嘴里呼出哈气。

杜鲁斯人爱借挪威人的话说:“不是天气不好,而是衣服没穿对。”

“杜鲁斯留给我最大的印象是深灰色的天空和神秘的雾号,直冲你来的暴风雨,无情咆哮的狂风从神秘的黑色大湖上卷起十尺巨浪,”迪伦曾在自传《编年体》中描写对故乡的印象,“杜鲁斯大部分的地方都是倾斜的,那里没什么地方是平坦的。这个小镇建立在一个陡峭的山坡上,你不是爬上就是爬下。”

杜鲁斯有曾经的61号国道,如今其中的一小段已经被命名为“鲍勃·迪伦之路”,蜿蜒在在苏必利尔湖旁。在那些棕色的路标上,年轻的迪伦背对着人们,抱着木吉他,套着口琴架,站在麦克风前准备演唱。

小镇一段黑暗的历史被迪伦写进了他著名的歌曲《荒芜小巷(Desolation Row)》的第一段歌词。那个故事是关于一群白人怀疑三个黑人强奸了一位白人女孩,将他们从监狱中拖出,处以私刑。白人群众围观三名黑人被吊死的照片还被印成了明信片。

鲍勃·迪伦在BBC录制节目上演唱
图像加注文字,鲍勃·迪伦套着口琴架演唱的形象已经成为他的标志

如果你在一个小镇只居住到6岁,它能对你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除了在一些歌词指涉杜鲁斯外(比如“五大湖区的下雨天/走在老杜鲁斯的山丘上”),或许迪伦的音乐创作与杜鲁斯的渊源最为人称道的一件事在于1959年1月31日的一场演出。

迪伦虽然在6岁时举家迁往希宾,但他常回到只有1个半小时车程远的杜鲁斯。

那一天,17岁的迪伦回到杜鲁斯军械库(Duluth Armory),看了一场摇滚先驱巴迪·霍利(Buddy Holly)的演出。三天之后,巴蒂·霍利和另外两位摇滚乐手为了免去冬日巡演之苦,在风雪中搭上一班小型飞机前往巡演下一站。飞机起飞不久就一头坠毁在爱荷华州的玉米田里。年轻的飞机机师和三位摇滚歌手当场殒命。纽约民谣歌手唐·麦克林(Don McLean)在他的名曲《美国派》(American Pie)中称那是“音乐死去的一天”。

迪伦在1998年凭专辑《被遗忘的时光》(Time Out of Mind)拿下格莱美奖“年度专辑奖”后,回忆起那场巴迪·霍利的演出:“我离他只有三英尺远,他看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我知道我们在做这张专辑的时候,他在某种程度上与我们同在。”

“我的理论是,”站在空旷如废弃仓库的当地导游凯罗琳说,“当鲍勃站在这里和巴迪·霍利眼神接触的时候,鲍勃身后的女孩子们都在(为巴迪·霍利)尖叫。他大概在想,如果这些女孩可以为他尖叫,她们有一天也可以为我尖叫。”

人们后来说那场演出是传递摇滚火炬的一晚。

杜鲁斯军械库艺术与音乐中心的牌子摘抄了迪伦在1998年格莱美颁奖典礼上描述他在这里看巴迪·霍利演出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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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在目前闲置的杜鲁斯军械库艺术与音乐中心,有一个牌子,摘抄了迪伦在1998年格莱美颁奖典礼上描述他在这里看巴迪·霍利演出的情景

如今杜鲁斯军械库艺术与音乐中心正在筹措资金,等待维修翻新。想要进去一探究竟,要穿过上了锁的铁丝网大门,才能想象一下1959年的那个冬日夜晚,两代摇滚巨星四目交错的一瞬间。

没有人能够考证迪伦到底站在哪个位置,但在临近舞台三英尺的地方,杜鲁斯人把迪伦在格莱美颁奖典礼上的那段话手抄在了一张白纸上,提醒人们这个小镇曾经孕育了一段摇滚传奇。

迪伦至少曾经3次回到家乡演出。有一次他指着杜鲁斯的山坡说:“你们知道,我就出生在那边的山丘上。”乡亲们掌声响起。迪伦接着开玩笑说:“我很高兴看到它还在那儿。”这是迪伦式的冷幽默。

希宾:隐秘的迪伦遗迹

相对于杜鲁斯,希宾有着更多迪伦的痕迹。但希宾的大多处“迪伦遗迹”都秘而不宣,需要靠当地人指认。

迪伦在希宾成长,他在这里有了自己的偶像詹姆斯·迪恩(迪伦在亲戚家开的电影院免费看了好几次《无因的反叛》(Rebel Without a Cause,另一译作《阿飞正传》)。他接触摇滚乐,通过收音机,了解到这个小镇和外面大千世界的隔阂。

他曾经说希宾是“衰亡的小镇”,有时又夸这里是“不错的老镇”。

希宾曾经座落在铁矿之上,当人们需要开采脚下的铁矿时,那些矿业公司就负责帮助居民整幢迁移房屋,或是在新的地点重新盖一座房子。希宾人可以轻易地辨认出,哪些房子是迁移过来的,哪些是从地基盖起的。

希宾曾经拥有丰富的铁矿矿藏,也是灰狗长途巴士的发源地。如今这里却几乎没有任何高楼,也鲜有大型连锁店的痕迹。它宁静、仿佛与世隔绝。

镇内大多都是两三层楼的小房子,只有两座建筑可圈可点:一座是市政厅,模仿费城独立厅而建,门口还摆设了一个小号的自由女神像;另一座是希宾高中,也就是迪伦就读的中学。

这座中学拥有一个能容纳1800人的豪华礼堂,摆放着据说迪伦弹过的钢琴。迪伦曾经在这个钢琴前和他的乐队唱了一曲小理查德(Little Richard)的歌,因为太过吵闹,被校长强行拉上了帷幕。

现在迪伦是希宾高中的荣誉毕业生。一本讲述迪伦在明尼苏达州的传记《就像鲍勃·齐默曼的布鲁斯》成为学校图书馆推荐的首本暑期读物。一盘介绍希宾高中历史的DVD名字叫《鲍勃·迪伦的高中》。

学校历史陈列室里展示着1959年毕业生年册,上面的迪伦脸蛋圆润、头顶他当时的偶像、摇滚歌手小理查德式的时髦发型。毕业年册上写着“罗伯特·齐默曼,将要追随小理查德,(曾参加)拉丁俱乐部2班,社会研究俱乐部4班。”

里洛·伊霍卡拉(LeRoy Hoikkala)是迪伦在希宾高中时的朋友,他们一起组过一支叫“金和弦”(The Golden Chords)的乐队。迪伦是吉他手兼主唱,霍卡拉是鼓手。有一张当年的照片,迪伦站在一个猫王常用的那种麦克风前,挎着吉他,像一个1950年代末真正的美国摇滚歌手一样放声歌唱。在他身后打鼓的霍卡拉只露出半个脑袋,低音鼓的鼓膜上印着他的名字。

如今霍卡拉并不介意站在那张老照片前,像个真人看板一样接受人们的拍照要求。当有人拿出一张“金和弦”的明信片让他签名时,他不好意思地说:“天哪,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但还是欣然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霍卡拉仍然十分热衷于讲述迪伦,即使迪伦和他一起在乐队中的时间仅有短短1年。

希宾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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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迪伦曾经就读的希宾高中,是小镇上最豪华的建筑之一。迪伦在这里读书,组乐队,交女友

“他没有变,”在谈到对迪伦的印象时,霍卡拉对我说,“鲍勃最好的朋友就是鲍勃,你懂我的意思吧?他人不错,但是他真的很与众不同。”

霍卡拉的印象中迪伦是个急性子。有一次,他和迪伦一起骑摩托车,接近一条铁轨时,一辆火车从西向东呼啸而过,他们不得不在路边等待。火车刚一开走,不耐烦的迪伦就登上他那辆哈雷摩托车,向前冲去,这时他才留意到前面还有第二条铁轨,一辆火车正从东向西开来。

幸好迪伦一个急刹车,在第二条铁轨前停了下来,火车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迪伦就这样捡回一条命,否则摇滚乐历史将从此被改写,也没有摇滚乐迷会留意希宾这个小镇。

霍卡拉说他以为迪伦完蛋了,赶紧过去看迪伦,却发现他毫发无损。

“鲍勃,你差点就被撞死了。”霍卡拉当时说。

小齐默曼只是冷静地回答,“没事。”

霍卡拉回忆说,迪伦后来都不再提起这件事,当这事完全不存在。

希宾高中历史陈列室里和迪伦有关的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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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希宾高中的历史陈列室里展示着一些和迪伦有关的纪念品,包括1959年届学生的毕业年册。当时的迪伦说自己要去追随小理查德

将近20年后,迪伦出版了一张唱片,其中半张专辑都回到明尼苏达州录音,专辑名字叫《Blood on the Tracks》,你可以把它翻译为“音轨上的血迹”,也可以把它翻译为“铁轨上的血迹”。

迪伦在1966年也的确栽在了摩托车上。那年7月,结束欧洲巡演的迪伦回到美国家中,在纽约州伍德斯托克附近骑摩托车时,车一打滑,被重重地摔了出去,摔断了颈椎骨。

那时迪伦正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他拒绝成为抗议民谣代言人,挎上电吉他,重新探寻摇滚乐的疆域。他是摇滚偶像,却是民谣界的叛徒。摩托车事故后,再次捡回一命的迪伦过了好一阵隐居生活,8年后才重新展开巡演。

希宾还有迪伦高中时代的女友艾柯·赫尔斯特洛姆(Echo Helstrom)。

人们猜测赫尔斯特洛姆就是迪伦那首《北国姑娘》(Girl from the North Country)的主角。他在歌里唱到,“如果你在北国集市旅行,那里狂风呼啸过边境,请代我向那个人问好,她曾经是我的真爱。”——但人们只能猜测歌里的主角,因为迪伦从来不会给出明确的解释。

他们两人原来经常在L&B咖啡店约会。

“这里在鲍勃·迪伦生命中非常重要,”希宾的一位当地向导玛丽提高了嗓门说,“这是他最喜欢逛的地方之一。在(街对面)那边那个角落,有一天晚上,下着雪,罗伯特·齐默曼在路灯下弹着吉他。他班上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和她的朋友走过路口,看到了这个弹吉他的男孩,觉得他挺可爱的。她和她的朋友进了L&B咖啡店,过了一会儿,这个小伙子也走了进来和她们聊天,从那开始,鲍勃·迪伦和艾柯·赫尔斯特洛姆开始谈起了恋爱。”

“就在这里!”那位向导又强调了一遍。

赫尔斯特洛姆后来告诉人们,迪伦最喜欢的甜品是奶油樱桃派,玛丽说,尽管赫尔斯特洛姆的家庭较穷困,而迪伦来自一个境遇不错的中产家庭,可每次买单的都是赫尔斯特洛姆。这个说法居然在一众迪伦迷间也引起了一阵嘘声。

扬名

迪伦考上明尼苏达双子城大学后,搬到了明尼阿波利斯,两人的恋情也随之告吹。赫尔斯托洛姆后来搬到加州,成了一名演员。

迪伦在明尼阿波利斯发掘了民谣世界,并正式改名为“鲍勃·迪伦”。在大学不务正业了一年之后,1961年初,他提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把吉他,只身前往纽约。

迪伦在他的自传中写道:“最后,到了我该离开明尼阿波利斯的时候了。像希宾一样,双子城已经变得有点狭小了,在这里你能做的只有那么多。这里的民谣界太过封闭,我开始觉得这个城市像个泥塘。我想去的地方是纽约……”

鲍勃·迪伦在2010年霍普农场音乐节上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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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鲍勃·迪伦在2010年霍普农场音乐节(Hop Farm Festival)上演唱
鲍勃·迪伦在英国圣安德鲁斯大学被授予名誉音乐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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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鲍勃·迪伦于2004年在英国圣安德鲁斯大学被授予名誉音乐博士学位

在纽约,迪伦摇身一变,成了名扬世界的歌手。

“由于迪伦再也没有回到这里住,杜鲁斯和希宾的人们的确对迪伦有种复杂的感情。”和迪伦一样生在杜鲁斯、长在希宾的苏珊·霍洛维兹(Susan Horowitz)告诉我。

一位艺术家在2013年曾试图用众筹的方式在杜鲁斯为迪伦立一座雕像,但最后只筹到了1万5千美元,连预算的十分之一还不够。有人把此事归结为雕像设计得太丑,但杜鲁斯人对此并不那么热心也是事实。

迪伦最后一次“公开”出现在希宾,是2004年参加一位远亲的葬礼。当迪伦见到他的中学英语老师时,英语老师问迪伦,你还记得我吗?迪伦说,“记得,您教给我很多东西。”

有更多的当地人认出了迪伦。等当地电视台闻风而至时,迪伦早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