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遭遇中国反垄断调查　盘点中外“大数据杀熟”整治

中国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上周宣布对携程集团（Trip.com Group）展开反垄断调查，引发这家同时在美国纳斯达克（NASDAQ）与香港交易所上市的旅游业巨头股价暴跌，其中港股最大跌幅达22%。

对此，携程在提交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与香港交易所的通告中称，“将积极配合有关调查”，“公司业务一切正常”。

中国媒体则给携程“翻旧帐”，指控其长期对消费者等买方与酒店等卖方实行价格压榨。

中国市场监管总局之前也曾对电商巨头阿里巴巴作出反垄断调查。商业与法律分析人士对BBC中文指出，对携程的调查无可避免会引起短期震荡，但最终仍要透过打破垄断来实现行业可持续发展。

“携程系”到底是怎么回事？

携程于1999年秋天在上海成立，2003年与2021年先后在美国纳斯达克与香港上市。集团旗下携程（Ctrip）、Trip.com、去哪儿（Qunar）、英国苏格兰天巡网（Skyscanner）为其四大核心在线旅行社（OTA）品牌，其余业务还包括英国Travelfusion、荷兰Travix、香港永安旅游等。集团雇员超过3.6万人。

根据官方财报，2024年，携程集团全年净营业收入533亿元人民币（77亿美元；2415亿元新台币），同比上升20%；2025年第三季度净营业收入为183亿元，其中住宿预订营业收入80亿元，交通票务营业收入为63亿元。

携程集团现任首席执行官（行政总裁）孙洁曾对官方新华社说：“对我们来说，全球化意味着科技驱动、去中间化和服务全球化。”但其市场占有率说明，携程是中国旅游行业最大的中间商。

中国大陆媒体广泛引述上海交通银行旗下交银国际的报告称，携程系公司2024年商品交易总额（GMV）占中国市场70%；北京贵士信息（QuestMobile）调研数据显示，2025年9月，携程与去哪儿占据中国旅游服务行业应用第二与三位，用户合共约2.14亿。

占据榜首，用户2.85亿的同程旅行虽然是携程的竞争对手，但携程实际持有对方超过20%股权。

在国际上，据CSI Market数据，携程集团全球市占率约12%，排名在首位缤客网（Booking.com）、次位智游网（Expedia）与第三位爱彼迎（Airbnb）之后。

“规模庞大本身并不违法，要是一家企业因为它比竞争对手好且得到顾客青睐而成长起来，这完全正当的。”香港中文大学法律学院副教授柯丽娜（Prof Sandra Marco Colino）对BBC中文如是解释。竞争法是她的主要研究领域之一。

“但是，一旦它变得强大，法律便会对企业施加特别责任，防止它滥用其地位伤害消费者，或排挤他人达致同等成就。”

新加坡国立大学法学院助理教授邱泉源博士（Dr Kenneth Khoo）也解释说，企业强大遭受规管，是因为其在支配地位下作出某些动作，会伴随着扭曲竞争的风险。

“相关的典型法律问题并非‘它很庞大吗？’而是‘它有利用其市场威力去损害竞争，或损害它的生意伙伴吗？’”

香港大学经济及工商管理学院创新及资讯管理学助理教授雷骁对携程被查并不感到意外：“携程超过81%的毛利率远高于机票、酒店等行业的平均水平，实质上形成了对商家和消费者的双向价格挤压。这样的市场支配力已经明显超出了健康竞争的边界，监管介入是平台经济走向规范发展的必然要求。”

在市场监管总局宣布调查携程之前，与携程相关的合规争议消息接连出现。半官方中新社指出，携程在夏季已先后被贵州省与河南郑州市市场监管部门约谈，事由均为涉嫌不正当竞争行为。

但“麻烦”不止于此。

同样在2025年12月内，先是有财经自媒体质疑携程金融违反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新规定，给未在法定披露名单上的金融机构作网络贷款资讯引流，继而是携程与柬埔寨政府的合作协议曝光，引发中国大陆用户联想到电信诈骗园区、人口贩卖和中国使馆安全提醒，并担心个人信息遭传送至境外，继而纷纷卸载、注销携程服务。

携程公开表示与柬埔寨的合作未曾启动，至于网贷信息导流问题，集团未发一言。

携程到底涉嫌哪些问题？

中国市场监管总局1月14日的公告只称，根据前期核查，依据中国《反垄断法》，对携程集团“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

在《反垄断法》定义下，被认定为拥有市场支配地位者，不得以不公平的高价销货，或以不公平的低价买货；不得没有正当理由，以低于成本价售货、拒绝与买方或卖方交易、限定买方或卖方只能与其自身或指定经营者交易、在交易时附加不合理条件、在交易条件上实行差别待遇。执法部门认定的其他滥权行为亦被禁止。

中国大陆媒体则普遍指出，携程主要涉嫌对买方消费者实行“大数据杀熟”，同时对卖方酒店等实行“二选一”等霸王合作条款。

“杀熟”一词来自一套改编自小说、以传销组织的欺诈黑幕为题材的电视连续剧，这后来衍生出“大数据杀熟”一词，在2018年成为网络热词，进而被评选为中国“2018年度十大新词语”之一。

“大数据杀熟”形容交易平台利用数据分析，对老客户（熟客）作出差异化定价，造成老客户要比新客户付出更高昂价钱购买同一件商品或服务。新华社《经济观察报》曾引述案例称：“同一酒店，不同账号查询，价格相差近一倍。”

香港大学经管学院雷骁教授对BBC中文介绍说：“‘大数据杀熟’是全球互联网平台面临的共同技术伦理问题，而非中国独有。这一概念的商业实践最早可追溯到2000年亚马逊（Amazon）的差别定价实验。”

亚马逊的那场实验后来被一些博客文章称为“大数据杀熟始祖”。亚马逊当时宣称只是价格测试系统故障，并非价格歧视。

雷骁教授说：“就旅游平台而言，该问题在国内外都普遍存在。不仅中国的携程、去哪儿等平台因此面临大量用户投诉，全球性平台如Booking.com，也因其定价策略在欧洲面临合规审查。”

“可以说，只要平台拥有海量用户数据与算法定价能力，就可能出现此类的价格歧视。”

香港中文大学柯丽娜教授说，平台或许利用演算法（algorithm）实行差异化定价，因为老客户“价格敏感度较低”，“这明显地对回头客造成伤害”。

“此外，数据的掌握使大型平台相较于缺乏资料与技术、无法采取相关策略的较小型竞争者，拥有显著优势。具影响力的公司还可能进一步利用演算法，在特定市场实行精准的降价行动，以迫使竞争对手离场。”

至于何谓“二选一”，广州《南方都市报》引述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刘旭解释，是OTA限定或变相限定部分酒店企业或其他商户与其达成排他性合作。

但这只是卖方对携程等OTA的指控之一。同样在2025年12月，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与安徽黄山市徽州民宿协会先后指控中国各大OTA对协会会员施加“二选一”条款，并透过技术手段单方面随意调整房价，损害酒店旅馆利益，且搜索展示排序规则不透明。

柯丽娜教授举例说，即使不利用大数据，一家强大的旅行社还是可以强制使用其平台的酒店或航空公司不得在其竞争对手平台，甚至是酒店自己的官网上减价促销。“这可能导致价格被人为推高，因为大型平台往往有能力收取高额佣金。”

她回顾，中国反垄断执法部门早于2020年便聚焦于数字经济，继而发生了对阿里巴巴、美团等的“科技巨头扫荡”行动。在此之后，中国《反垄断法》修订，以打击虚拟世界的反竞争行为。

新加坡国立大学法学院邱泉源博士则对BBC中文指出，个人化价格歧视，无论是否牵涉大数据应用，在大多数司法管辖区都不违法，通常都不会是竞争法的主要打击对象。

“竞争规则通常只在较狭窄的情境中发挥作用——例如，一家具有相当市场力量的企业从事被认定为‘滥权’的行为；即便如此，针对单纯剥削性的定价行为采取干预的门槛往往仍然很高。”

在《反垄断法》下，中国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即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可对被裁定违法的企业处以相当于其过去一年销售额1%到10%罚款。美国花旗银行推算，若携程被市场监管总局裁定违法，罚款预计将达49亿元人民币。

2021年4月，中国市场监管总局以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为由，对电子商贸巨头阿里巴巴罚款182亿元。

中国以外同类平台有被查被罚吗？

谈到海外针对旅游服务供应商的反垄断执法案例，港中大柯丽娜教授与港大雷骁教授均提到了欧盟对Booking.com的调查。

2024年5月，欧盟引据《数位市场法》（Digital Markets Act），针对全球市占率第一的Booking.com，定义其母公司缤客控股（Booking Holdings）为该法律下的“守门人”（Gatekeeper），要求集团采取措施，确保最终用户获得“更多选择与自由”，并确保商户能“公平获取守门人的各种服务”。

同年9月，欧洲法院（European Court of Justice）裁定Booking.com的“最优价格”条款违法；11月，欧盟公布对缤客控股施加的限制，包括禁止其合作条款中包含竞争对抗（parity）条文，必须允许酒店、租车公司等在自家或第三方平台提供比在Booking.com上更优惠的定价。

2025年4月，欧洲饭店、餐厅和咖啡馆协会（Hotrec）宣布发起针对Booking.com的集体诉讼，要求对方就“最优价格”行为作出赔偿。协会预计欧洲各地上万间酒店将参与诉讼。Booking.com当时回覆英国《卫报》称，集团并未接获诉状，且认为Hotrec的说法“误导”。

比Booking.com更早的——但与旅游行业无关——有2018年对四家电子产品厂家作出的裁罚。欧盟指控这四家企业——台湾华硕（ASUS）、日本天龙马兰士（Denon & Marantz）、荷兰飞利浦（Philips）与日本先锋电子（Pioneer）——利用演算法操纵网络经销商的零售定价。

其中，华硕被罚款6352万欧元（7383万美元；5.14亿元人民币；23.3亿元新台币）。

欧洲较近期的案例还有意大利竞争委员会（AGCM）于2025年12月裁定爱尔兰瑞安航空（Ryanair）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罚款2.56亿欧元。AGCM认定瑞安航空限制OTA的机票销售，瑞安航空否认指控，并对裁罚提出上诉。

新加坡国立大学法学院的邱泉源博士指出，美国也有涉及定价歧视行为的调查——新鲜食品电商Instacart的“单价测验”（item price tests）。

这项调查仍在进行当中——《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报导，纽约州检察总长1月8日要求Instacart就相关测验提交资料，理由是有报导指出，该公司应用程序会让不同使用者为同一商店的同一货品付出不同价钱。

纽约州检察总长是根据刚在2025年11月生效的《纽约州演算法定价披露法》提出相关要求。此“美国首部”同类型法律要求电商主动披露“大数据杀熟”式定价，包括在其平台上大字标注：“此价格乃由演算法利用你的个人信息来制定。”

携程被查之后，中国旅游电商何去何从？

在市场监管总局宣布调查携程前几天，总局与中国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联合颁布《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并订于2月1日起施行。

官方公告称，新行政法规“明确不得利用平台规则对平台内经营者的自主经营活动进行不合理限制⋯⋯不得利用平台规则排除或者限制消费者权利、减轻或者免除自身责任、不合理加重消费者责任、实施大数据‘杀熟’”等。

香港中文大学柯丽娜教授认为：“阻止具主导地位的市场参与者利用其特权地位，从顾客身上榨取最大金额，或排除竞争对手，对于确保社会能从竞争中受益至关重要。”

她同时认为，即使遭到调查，携程也不会因此对中国市场却步。“强大的企业享有许多优势，而在参与竞争时理应遵守法律。”

中国网络上也确实有人替携程说好话。一篇微信公众号文章宣称，“没被‘反垄断’过的，都不算真正的互联网巨头”，“这似乎是又一只‘黑天鹅’，但对于熟悉中国互联网发展史的人来说，这更像是一场迟到的‘确认’。”

路透社引述日本野村金融分析称，携程有机会被市场监管总局下令剥离同程网业务，“如此事态或会提供机会予携程的竞争对手——同程、美团与飞猪——去收窄竞争差距”。

新加坡国立大学邱泉源博士认为，对携程发起调查，说明从定约、佣金、流量配置、排序到演算法工具的“平台管治”已经成为中国相关电商平台的合规条件之一。

“我不会假设最终的调查结果必然会造成剧烈的营运冲击；在多数情况下，市场波动往往在公告阶段明显可见，而最终的补救措施通常更具针对性，并多属行为层面的调整。”

香港大学雷骁教授说：“此次调查反映出消费者与商家——如航司、酒店——对平台垄断压力的双重不满。”

“它警示整个电商行业：过度依赖大数据与市场支配地位挤压生态伙伴，将难以为继。唯有打破垄断、促进有效竞争，才能引导平台经济回归健康、可持续的发展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