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余马拉松中国“最快女护士”辞职：舆论风暴下有哪些争议

在中国大陆媒体中被称为“最快女护士”的业余跑者张水华，在赢得新年第一场赛事冠军后一天，证实自己已从公立医院护士的岗位上离职。

2026年元旦当天，数月来在中国网络上争议不断的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护士张水华，在“东极抚远新年马拉松”赛事中获得女子组第一名，并刷新了赛事纪录。

1月2日，她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发布影片，公开自己已辞职的消息。

“我辞去了陪伴多年的工作，特别感谢医院的培养，领导的信任，还有同事们的包容与支持，”张水华在一段抖音短片中说，并表示这是她“认真思考了很久的决定”。

这似乎是一场始于去年8月底的争议——关于一名优秀业余跑者个人追求与医务工作责任之间的舆论风暴——所迎来的一个不完美的“结局”。

“出圈”的业余马拉松冠军

去年8月31日，本职为护士的张水华在哈尔滨马拉松赛事上以惊人的2小时35分27秒完成比赛，由此被媒体称为“中国最快护士”。

然而，令她登上头条的不仅仅是这场看似“正能量”的胜利，还有她在黑龙江省省会获胜后，在采访中所说的话。

当时记者问她如何在忙碌的工作以外取得赛场佳绩，张水华在镜头前泪流满面地恳求她所在的医院领导能理解她的追求——此前她的上级告诉她，跑步是业余爱好，只有在她能与同事自行协调换班的情况下，才能参加比赛。

“我不需要领导给我特别的假期，”张水华在当时网上流传的场边访问影片中说，“我只希望领导能够支持我周末调休。”

这番言论令张水华迅速“出圈”，在中国网络上引发雇主是否应该支持员工追求业余爱好的激烈讨论。

部分网友认为医院对员工的爱好、特长可以给予适当支持，但也有人质疑一名公立医院护士频繁在周末调休参加跑步比赛，是否占用了其他同事的周末休息安排，给医院增加了压力。

多家中国媒体引述网友评论称，张水华在访问中说的话是“告领导的状，调同事的班，拿自己的奖”，批评她“情商太低”，“不懂感恩”。

另有评论称：“我作为一名护士，这次真得站领导”，“有孩子的妈妈谁愿意把自己的周末时间让给别人？”

该访问在网上流传后不久，张水华的视频号下，有自称是与她同科室实习的护士在评论区留言称：“因为她马拉松成绩亮眼，起初医院、科室还是很配合的，有些赛程和工作冲突，时常有科室同事帮忙完成。”

此外，该人士还指，张水华不仅参赛，还包括定期接受采访、拍摄和训练等。

另有一名化名赵乔、同是马拉松爱好者的医护同行向中国媒体表示，医护经常“三班倒”工作，排班特别困难，若排班工作日当天调休，就必须有另一名护士顶上。因此他表示：“据她发的视频来看，她今年已多次参赛，这一定离不开单位同事、领导的支持。”

当时有中国网友通过张水华社交帐号上发布的内容推算，她至少已参加过十场福建省以外进行的马拉松比赛。

在哈尔滨马拉松的争议发生三天后，张水华的赞助商、中国运动品牌“361度”宣布终止了与她的合约，并移除了张水华社交媒体帐号上所有与品牌相关内容。

据报这是由于大量网友涌入该品牌的直播评论区，要求品牌与这位运动员断绝合作。

中国媒体引述一名匿名消息源称，“361度”与张水华分手的决定是“双方协商一致”。

有报导指，张水华曾在哈尔滨赛后发帖文称：“对我而言，马拉松并不是可有可无的‘消遣娱乐’，而是实现人生价值的另一种可能，也是我个人奋斗目标的一部分。”

她请求医院领导考虑更合理排班的可能性，但据悉之后删除了该帖文。

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当时曾回应指，医院鼓励员工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追求个人爱好。

自我实现还是“精致的利己主义”？

公开资料显示，张水华生于1991年，从2017年开始涉足业余长跑；从2018年开始参赛，成绩出乎意料地好，被朋友形容有天赋。

之后的五年间，她参加过近20次各项业余马拉松，不断刷新个人最佳成绩。

在2023年《女子跑步》网站的一篇报导中，张水华曾表示，连医院的领导都会鼓励她写一些文章，向同事宣传跑步健身的好处。

但是在哈尔滨赛事的争议访问后，张水华持续遭到网暴。

有评论称，张水华的高光时刻“或许正建立在同事的‘加班负担’之上”，是一种“精致利己”的行为。

有网民质疑她在哈尔滨比赛后获得8万美元（税后超过40万人民币）奖金，但是《新京报》指，张水华虽然赢得国内冠军，但是总排名列第9，并没有获得奖金。

王岢在接受该报访问时表示，张水华在马拉松比赛中获得的赞助费用，并不足以支撑日常生活，并指若达不到全国顶尖水平，马拉松本身很难成为一项养活自己的职业。

该报引述张水华的丈夫王岢指，网民的评论声音从该访问视频刚发布初期的正反参半，到随后几乎一边倒地声讨张水华。

她一度在9月下旬发布道歉声明，舆论由此平息了一段时间。

然而在12月10日，一则被指是由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发出的通报传到网上，指张水华因“违规兼职取酬、以虚假理由获取调休”而受到处分，再次将事件引向网络舆论的中心。

网民将此视为张水华“不务正业”的证据，“干脆辞职，全职跑马吧”的评论被反复提及。

同时，有报导指，张水华在10-12月期间仍然在7个周末里参加了四项马拉松赛事，并赢得奖金超过20万人民币奖金——BBC无法独立核实这一数字。

在这些比赛中，她的成绩依然很好，至少两次刷新个人最佳成绩，赢得全马组女子冠军。在11月的中国马拉松精英排名赛中，她又以打破赛会纪录、2小时30分38秒的成绩夺冠，成绩超过中国国家体育总局在2024年更新的国际级运动健将标准。

据传媒报导，张水华当时特意感谢了医院领导的支持。

但这并没有让她避免医院随后的通报处分，和网络负面舆论的再试升温。

据称令她直接受处分的是去年11月的宜昌马拉松比赛，但这背后有另一个故事：2020年3月，张水华原定要参加宜昌马拉松，但赛事因新冠疫情中止，随后她主动报名成为宜昌抗疫首批支援队的一员，当时她曾向媒体表示，疫情后会再参加宜昌马拉松。

王岢告诉《新京报》，张水华很清楚孰轻孰重。“如果真到了在工作和跑步之间选择其一的地步，她将毫不犹豫选择工作，”他说。

围绕“加班文化”的争议共情

一名业余跑者从“最快白衣天使”的正面形象迅速走入失控的网络风暴，在大众马拉松文化尚不算非常蓬勃的中国，仍有些不寻常。

《人民日报》等中国官媒网站也发表文章参与点评，央视名嘴白岩松也点评说张水华“只是一个热爱跑步的普通人”。

有评论指，这是由于张水华在争议访问中所提及的问题，让公众的代入感非常强。

“调休”、“换班”等字眼一提出，“上过班的人就很容易代入其中，从而产生自己的立场，事件的相关性就提高了，”《解放日报》的一篇评论文章这样说道，并指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发言，都很难经得起这样的审视和放大。

现今中国年轻一代和网络舆论当中，反对加班、追求“躺平”的文化相当盛行，甚至在张水华事件引发讨论初期，《第一财经》还发表过“‘加班文化’可以休矣”的评论。

然而在张水华身上，网民的攻击在一些舆论看来，却又指向了另一维度。

一些评论声称，自己不是鼓励加班，而是反对“因私调休”，并指医护工作的特殊性，令张水华的事件应该被排队在“加班文化”的讨论之外。

目前，中国医护人员的工作负荷很高，且面临严重的护士短缺。截至2024年底，全中国注册护士总数为585万人，每千人仅有4.16名护士，不足经济合作发展组织（OECD）成员国平均每千人9.2名护士水平的一半。

《羊城晚报》在去年发表调查报告指，全国超40%医护人员每天工作超过10小时，超6成医护人员感觉压力很大。

有媒体评论指，批评者并非推崇加班，而是将不得不加班的怨气投射到“因私调休”的张水华身上。

即使如赵乔等爱好马拉松的医护人员认为，张水华参赛受压的感受应当被理解，仍然难以抵挡这样的舆论。

《解放日报》评论指，这件事最后“没有真正的赢家”。

张水华在12月曾因上班退出一项马拉松赛事，但是在宣布辞职前一天，她又再次以冠军的成绩完成比赛。

她在证实离职的视频中表示，自己已放下包袱，对医院工作不舍，不知道会不会再当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