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做個遊蕩者 城市中漫無目的地閒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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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uthor, 艾米麗·摩納哥
    • Role, (Emily Monaco)

法語詞「flâner」是指在一個城市漫無目的地閒逛,這是如此法式的概念,以至於英語中沒有完全對應的詞來形容它。

從stroll(漫步),到lounge(閒蕩),再到saunter(閒逛),幾乎有各種各樣的意思,但沒有哪個完全概括flâner的意思。這個詞讓人聯想到在城市中心漫步,沒有方向,但絶非沒有目的。Flâneur(遊蕩者),看似沒有目的地,但有這樣明確的內涵:處於某個地方,但又置身事外,以哲學的精神來觀察眼前的一切。巴黎法蘭西學院(Collège de France)法國文學教授、《與波德萊爾共度的夏天》(Un été avec Baudelaire)的作者安托萬·孔帕尼翁(Antoine Compagnon)的解釋是:這個詞意味著「不知道你在尋找什麼」。

遊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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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法語單詞「flâner」在英語中沒有完全對應的詞(Credit: spooh/Getty Images)

對孔帕尼翁和許多其他法國專家來說,「遊蕩者」(flâneur)不僅與法國有關,而且特別與19世紀的巴黎有關。1789年法國大革命(French Revolution)植根於啟蒙時期(Enlightenment)的平等主義哲學。之後,突然之間,任何人都可以成為知識分子、哲學家和人類學家。巴黎是他們理想家園。當時,在拿破侖三世(Emperor Napoleon III)的統治下,法國首都不僅在社會方面,而且在建築方面也迅速進步,從狹窄的中世紀街道,演變成邊界明確的大道、公園,頗具現代城市的特點。

在談到19世紀城市的演變,巴黎高等師範學院(Ecole Normale Superieure)波德萊爾學院(Groupe Baudelaire)院長謝利諾(Andrea Schellino)說:「工廠和精品店併肩而立,遊蕩者知道這一奇觀,把這個變化的世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劇場。」

遊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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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遊蕩者本身就是革命者:在劇變中追求進步意識形態的社會裏,遊蕩者渴望的不是參與,而是觀察。

「遊蕩者在19世紀是反對資產階級的,」孔帕尼翁說:「資產階級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去工作,去教堂,到銀行,他們不會遊蕩;遊蕩者與資產階級、物質主義、資本主義是相牴觸的。」

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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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遊蕩者漫無目的地閒逛,以哲學的精神來觀察眼前的一切(Credit: Getty Images)

19世紀法國散文詩和隨筆作家查爾斯·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常被認為是第一個在文學作品中刻畫這種沒有方向的遊蕩者, 將他們的內涵提升至哲學高度,以區別於混日子的人。他在巴黎的系列文章,包括於1863年首次發表在《費加羅報》(Le Figaro)的《現代生活的畫家》(The Painter of Modern Life),都有這方面的貢獻。

「遊蕩使沒有特殊天賦的人也成為詩人和藝術家,」謝利諾表示贊同。「這給了他們一點巴黎氣質。」

「完美的遊蕩者、熱情的觀眾,這是建立在眾人心中的巨大的快樂。在起伏的運動中,在難以捉摸和無限中,」波德萊爾在《現代生活的畫家》中描述了這個城市任何一位居民都喜歡但卻迅速消失的快樂。「不在家,卻覺得自己處處像在家裏;要看世界,要站在世界的中心,但又要對世界保持一種隱遁的態度。這是種不偏不倚的性格,言語所能的定義,都是笨拙的。」

塞納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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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孔帕尼翁而言,波德萊爾的遊蕩精神,不僅僅是與他生活的19世紀密不可分:那時「每個人都在行走,」他說,從熱拉爾·德·內瓦爾(Gérard de Nerval)和他的寵物龍蝦的巴黎漫步,到阿瑟·蘭波從沙勒維爾-梅濟耶爾(Charleville-Mezieres)步行200多公里到巴黎,波德萊爾的遊蕩精神還與這三個作家的家鄉——巴黎緊密相連。

孔帕尼翁解釋說:「巴黎是一個貝殼形城市,巴黎的區就像蝸牛殼的螺旋形狀,1區在中心,20區在東北, 這樣的分區為遊蕩者創造了理想的道路。一個漫無目的的流浪者,不會回溯他的旅途,經常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以及要去哪裏。

拱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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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德國哲學家沃爾特·本雅明特別將遊蕩的人與有屋頂街道拱廊聯繫起來(Credit: Getty Images)

德國哲學家和文學評論家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特別把「遊蕩的人」和巴黎有屋頂的商業街區聯繫在一起。這些蓋有屋頂的街道拱廊是在19世紀拿破侖三世時期建造的,為新中產階級提供安全、不受天氣影響的購物區。本雅明對波德萊爾在1927年至1940年間的拱廊研究中關於遊蕩者的概念進行了著名的分析,他呼籲人們關注「購物中心優雅的早期雛形」,謝利諾指出,「在他看來,這些街區就是遊蕩者的生活區。」

當時,這些購物區遍布整個城市,尤其是環繞巴黎皇宮(Palais Royal)花園的區域,匯聚各行各業:高檔精品店、咖啡館、賭場和妓院並存,非常適合那些性格孤僻、又有哲學眼光的遊蕩者。事實上,對本雅明而言,走廊和街區是遊蕩者的天然棲息地。然而,如今,這些空間更多地被instagram用戶貼在網絡上,以丹尼爾·布倫(Daniel Buren)的黑白條紋立柱(建於1986年,是一件頗具爭議的藝術裝置作品)為標誌,或以古董書店為代表,這些書店位於一些保留下來的有頂走廊中。

黑白條紋立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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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丹尼爾·布倫的黑白條紋立柱裝置藝術作品

「我們真的能在遊客眾多的城市裏漫無目的地閒逛嗎?我們總是忍不住要用智能手機宣佈我們的路線,或者用耳機把自己與環境隔離?」 謝利諾問道。「對此我感到很悲觀,」他繼續說:「今天的遊蕩可能是少數無可救藥的懷舊者的特權,他們堅持在現代巴黎尋找昔日的巴黎。」

但在當今世界,儘管許多人已不再把步行作為一種主要的出行方式,但巴黎仍然是屬於孤僻、哲學式觀察者的理想城市。畢竟,法國人習慣於花時間以文學和哲學的方式觀察和思考周圍的環境。

咖啡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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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巴黎的路邊咖啡館幾乎無一例外地以面向戶外的椅子為特色,朝向移動的、充滿活力的城市(Credit: AlxeyPnferov/Getty Images)

正如《The Week》雜誌所述,法國學生仍然在高中階段學習哲學課程,而哲學學位通常是成為政治演講撰稿人或政府部長的必備條件。法國與許多以英語為母語的文化不同,這種哲學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植根於一種幸福的理想,這種理想與做什麼無關,而是與當下的狀態有關:事實上,法國人沒有一個詞來形容前瞻性思維、預期的興奮,但他們會開心地花兩個小時在午餐上,即使在工作日也是如此。

這種植根於當下的狀態是遊蕩者的一個基本特徵,即使在今天,遊蕩者與巴黎不可分離的關係也絶非巧合。巴黎的路邊咖啡館幾乎都是椅子朝向外面,朝向街道,朝向移動的、有生命的城市。小街道也仍然在城市中蜿蜒、盤旋,毫無預示地把步行者送到巨大的林蔭大道或有藝術美感的橋樑上,然後一眼望去,就能看到那些標誌性的建築,從聖母院(Notre-Dame)到埃菲爾鐵塔(Eiffel Tower),從先賢祠(Pantheon)到歌劇院(Opéra)。

塞納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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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法國人習慣用文學和哲學的方式來觀察周圍的環境(Credit: NurPhoto/Getty Images)

建成於19世紀的幾個有屋頂的街區仍然保留著這座城市舊時的風貌。書店、咖啡館和古董店星羅棋布。任何一個角落都有懷舊的氣氛——一位手風琴手演奏著琵雅芙(Edith Piaf)的歌曲;一位藝術家描繪了一幅遠景,但也揭示了一個更現代的大都市,這同樣吸引著有經驗的觀察者。上了年紀的婦女推著購物車,牽著小狗去當地的早市買新鮮的、應季的西紅柿;辦公室工作人員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吸著電子煙,噴出的蒸汽繚繞在19世紀的燈柱上;青少年們在共和國廣場上玩滑板,旁邊巍然屹立著象徵平等和自由的瑪麗安娜雕像。

即使在今天,巴黎仍然是城市觀察者的絶佳素材。150多年後,它仍然是世界遊蕩者們的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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