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覽某些城市真的會讓你精神病發嗎?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 Author, 朱爾斯·蒙塔古
- Role, (Jules Montague)
來自北愛爾蘭唐郡(County Down)德羅莫爾(Dromore),29歲的景觀園藝師奧利佛·麥卡菲(Oliver McAfee)本來應該在2017年的聖誕節以前回家過節的,但從2017年11月21日起他就失蹤了。
失蹤前,他沿著以色列國家步道(Israel National Trail)騎行,最後出現在沙漠城市密支佩拉蒙(Mitzpe Ramon)附近,之後就不見了。兩個月後,他的自行車和帳篷在以色列南部的拉蒙地坑被發現,之後他的錢包、鑰匙和平板電腦也在遊客步道沿途被找到。
媒體迅速猜測他可能是出現了耶路撒冷綜合症(Jerusalem syndrome)——一種常與宗教經歷相關的精神病狀態(或是脫離現實)。患者會變得偏執,看到聽到並不存在的東西,並且無法擺脫,有時他們還會莫名失蹤。
進入21世紀,以色列卡法爾·肖心理健康中心(Kfer Shaul Mental Health Centre)的醫生們每年能接到大約100位有此症狀的遊客(有40位需要入院治療),當中基督徒最多,也有猶太教徒,還有少部分穆斯林教徒。醫生們在《英國精神病學雜誌》(British Journal of Psychiatry)上將耶路撒冷綜合症定義為一種精神病,發生在一個「讓人有聖潔感和歷史感」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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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本來就患有精神分裂症或雙相情感障礙等精神疾病,從而一直想完成臆想中的神聖使命。醫生們說有一位患有精神分裂症的美國人在家天天進行體能訓練,希望將自己練得像聖經裏的大力士參孫(Samson)一樣。他來到以色列,一心想要撼動哭牆上的大石塊,但最後被警察攔了下來,住進了醫院,接受抗精神病藥物治療,最後在父親的陪同下坐飛機回國了。
但有些之前沒有精神疾病的人也在耶路撒冷發生了精神錯亂,但數量相對較少——13年裏因精神病入院的470名遊客中有42名沒有病史,但他們的情況也很誇張。
這些人的一個典型共性是,剛一來到耶路撒冷就特別在意乾淨和純潔,每天要洗無數次澡,還忍不住想剪手腳指甲。他們會製作一件白色長袍,常常是用酒店的牀上用品做的。還會跑到街上或是聖地發表演講、高誦聖詩、演唱聖歌。這種精神病態一般持續一周左右。醫生們有時會給他們進行鎮定治療和心理諮詢,但最根治的療法是「讓他們遠離耶路撒冷」。
醫生們認為,這些遊客(通常來自「極為虔誠的宗教家庭」)來到耶路撒冷後,看到的是一個繁忙的商業城市,這個與他們所想象的聖城之間存在差距,於是出現了這些症狀。一位醫生認為耶路撒冷是「妄想的溫牀」,各教信徒之間對領土千百年的爭奪引發了衝突摩擦、陰謀以及妄想。耶路撒冷綜合症可不是什麼新問題,類似的記錄可以追溯到中世紀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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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卡菲也可能是患上了耶路撒冷綜合症。這不是他第一次對宗教著迷,他本來就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但在麥卡菲失蹤後不久,他的哥哥就對相機中的照片表示了擔憂:「照片與他的性格不太相符,他可能有些不是自己了。其中一張可以看到他的帳篷邊上有許多垃圾雜物,這一點兒都不像他。」不過在看過更多的證據之後,他的哥哥似乎改變了看法。在之後召開的新聞發佈會上,他說:「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去看這些照片、日記以及與麥卡菲失蹤有關的一切,最後認為這對麥卡菲來說只是一趟再普通不過的旅行。」
調查人員指出,在麥卡菲失蹤的地方有幾章《聖經》被撕下來壓在石頭底下,還有他手寫的關於耶穌在沙漠裏禁食的聖經故事。一份調查報告顯示,他還搭了一座「小教堂」——用自行車的工具平整出一塊沙地,再用石頭圍起來。
他失蹤後Facebook上有一個專頁(@heplusfindollie,意為「請幫我們找到奧利」)。最近的發帖中有一則是這樣的:「我一直在想,『無話可說時我還能再說什麼?』麥卡菲失蹤一週年的日子來了又去,但可惜,我們離答案似乎還有十萬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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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路撒冷的醫生因為接觸此症較多,可能更容易做出診斷,而佛羅倫薩的精神病學家也碰到了類似症狀。遊客可能因為被佛羅倫薩壯麗的藝術及建築所深深吸引,偶爾會出現精神病的症狀。一位72歲的藝術家來到佛羅倫薩的老橋後,沒幾分鐘就覺得自己被國際航空公司監視了,酒店房間也被裝了竊聽器。有位40多歲的女性認為,新聖母瑪利亞大教堂(Church of Santa Maria Novella)斯特羅齊禮拜堂(Strozzi Chapel)壁畫上的人物在對她指指點點:「報紙上寫的是我,廣播裏說的是我,還有人在街上跟蹤我。」
佛羅倫薩的精神病醫生馬蓋裏尼(Graziella Magherini)說,從1977年到1986年間,新聖母瑪利亞醫院收治了100多名遊客,症狀表現為心悸、出汗、胸痛、暈眩乃至幻覺、迷失,感到被他人疏遠或迷失身份,有些人還會出現破壞藝術品的舉動。馬蓋裏尼說,這都是因為「患者本人容易受周圍環境影響,加之旅行的壓力以及他們來到佛羅倫薩這樣的城市——處處都是偉人及亡者的靈魂,彌漫著歷史感」,她認為敏感的遊客可能對此招架不住。
法國作家司湯達(Stendhal)曾記錄自己1817年到訪佛羅倫薩,從聖十字教堂(Santa Croce Basilica)出來時「思緒沉浸在超凡的美妙當中,心臟劇烈顫動,生命之泉在我體內枯竭了,我感到隨時都要跌倒在地。」馬蓋裏尼就以作家的名字命名了這類症狀,稱為司湯達綜合症(Stendhal Syndr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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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每年不過出現兩、三例所謂的司湯達綜合症,但佛羅倫薩烏菲茲美術館(Uffizi Gallery)還是會遇到這類緊急情況。最近,有位男子在欣賞波提切利(Botticelli)的畫作《春》(Primavera)時發病,還有位觀眾在卡拉瓦喬(Caravaggio)的作品《美杜莎》(Medusa)前暈倒了。有人在波提切利另一幅作品《維納斯的誕生》(The Birth of Venus)前犯了心臟病,之後不久,烏菲茲美術館的館長對當地的《晚郵報》(Corriere Della Sera)表示說:「我並不是在診斷,但來到我們這樣件件都是傑作的博物館,肯定會讓觀眾受到情感、心理甚至是身體上的衝擊。」
相反,有些城市卻不盡如人意。日本遊客來到巴黎後被現實擊碎了憧憬,所出現的精神病態被稱為巴黎綜合症(有63例記錄在案)。巴黎人嚴厲的樣子以及相對沒那麼友善的店員都讓懷著美好憧憬的日本遊客難以接受而心理崩潰。一位專門幫助日本家庭在法國安家的機構代表解釋說:「在日本的商店裏顧客就是上帝,但巴黎的店員基本不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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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症狀只限於耶路撒冷、佛羅倫薩和巴黎嗎?這些城市就是危險的嗎?
遊客最容易出現的健康問題就是精神方面的。世界衛生組織表示,在因醫療原因而出動空中救援的案例中,最常見的就是「緊急精神病問題」。具體來講,急性精神病佔到遊客精神健康問題的五分之一,而病人大多並不是在伯利恆(Bethlehem)的聖誕教堂(Church of the Nativity)或是哭牆(Wailing Wall)前發病的。
令疲憊的遊客精神狀態發生變化原因有很多。缺水、失眠以及時差都與旅行時發生精神疾病有關,跟在飛機上服用安眠藥或是飲酒也有關係,有時也可能是因為一些藥物,譬如治療瘧疾的甲氟奎。遊客中有2.5%-6.5%的人有飛行焦慮,但有60%的人會突然感到焦慮。機場安檢、博物館門外的長隊、語言不通以及文化差異都會帶來壓力,如果這還是一場個人期待已久的宗教或是文化朝聖之旅,完美風暴就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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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比較嚴重的病例中,遊客可能在來到佛羅倫薩的烏菲茲美術館或是學院美術館(Galleria dell'Accademia)之前,早就有了精神問題,只是沒有被診斷出來,或是已經有精神病傾向很久了。在馬蓋裏尼的研究中,被送進醫院的病人中有一半以上之前都曾看過心理醫生或是精神科醫生。《英國精神病學雜誌》的評論員認為:「不應該把耶路撒冷視為病因,發病遊客那些病態的想法在其他地方就早已萌芽了。」
司湯達本人的故事也對我們是個警醒。他當時的日記寫了1817年到訪佛羅倫薩的情況,但只抱怨靴子太緊,枯燥乏味,對對聖十字教堂的驚險經歷隻字未提——雖然他在出版的遊記中稱這是「最有意義的經歷」,他「彷彿到了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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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不會是因為說自己看到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作品會神魂顛倒,反而顯得比較有品位、有教養呢?還是說此等光彩壯麗——既非時差原因也不是博物館的大長隊,真的會讓人精神崩潰?
正如近百年前的詩中所寫:
……美無非就是
我們勉強所能忍受的恐怖之開端,
我們之所以能驚羨它,是因為美不屑於
摧毀我們。每一位天使都是可怕的。
——《杜伊諾哀歌》(Duino Elegies,1923年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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