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最偏遠溫泉體驗「赤裸關係」

住在有日本中部山岳深處的黑部川旁，我凖備將腳踏入奶藍色的溫泉水中，黃色的水桶是我的洗漱台，衣服則掛在附近的岩石上。這不是什麼奢侈的溫泉體驗——卻也是它的美麗之處。

1000多年來，天然溫泉一直是日本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日本人認為它可以淨化身體和靈魂。在日本，有超過3000個溫泉可供選擇。這些溫泉富含礦物質，直接來自地熱群島下25000個活泉。而浴室則為個人提供了一個冥想反思的好地方，它也是個社交的好場所——家人、朋友、鄰居，一起脫掉衣服，走入蒸騰的泉水中。從城市中的溫泉到海邊的洞穴溫泉，日本每一種溫泉都有其獨特的魅力，但有一個溫泉非常與眾不同。

有日本最偏遠溫泉的「高天原」（Takamagahara）需要兩天時間才能到達——對於泡溫泉的骨灰級玩家來說，這是一次真正的朝聖之旅。為了要浸泡在中部山岳國家公園的溫泉水中，你需要徒步40公里，穿過森林和河流、爬上陡峭的斜坡，在一個個孤立的山上小屋過夜。這不是一條為初學者設計的步道，而是一次真正的探險，需要身體的耐力以及理解變化無常的山地氣候。

而你的獎賞就在岩石山谷深處的一個不大的浴池裏。雖然每個溫泉的風景、礦物質和設計都是不同的，但它們都同樣與大自然有著無形的聯繫。在如今高度城市化的生活之外，戶外溫泉是最受歡迎的——這並不令人驚訝，沐浴者躺在富含礦物質的泉水之中，可以瞥見繁星滿天的夜空和吹著涼爽的微風。遠離都市文明，被高山樹木環繞，伴著流水的聲音，而「高天原」則是戶外溫泉經驗的頂點。

雖然四天的往返徒步時間似乎有點太過了，但這種朝聖傳統可以追溯到幾個世紀前——這是一個絶佳的例子，說明了朝聖之旅的過程，就算地位無法超越目的地，也是與目的地地位相等的。一旦被江戶時期的朝聖者到訪過，「高天原」附近的群山就被「神化」了，它們會被視為日本本土神道教中神靈的顯現。

我承認自己是個溫泉愛好者，所以這不是我第一次計劃在日本泡溫泉，但肯定是最刺激的一次。從我第一次在北海道的冬天泡溫泉開始，我就沉浸在和朋友們一起泡溫泉和放鬆的時光裏。五年後，夏天的熱氣終於散去，似乎來到了登山泡溫泉的絶佳時節。我深夜乘坐新幹線去了富山，那裏人煙稀少，與東京繁忙的街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第二天一早，又坐了兩個小時的巴士，來到了下立村附近的小徑。

幾分鐘後，陡峭的山坡和崎嶇的小路印證了這條朝聖道的可怕名聲。為了跟上我的同伴，我氣喘吁吁但又堅定地繼續前行，穿過狹窄、粗糙的小路。路上有許多日文和英文「你好」的問候，偶爾還會意外地看到兩個西方面孔的人，我們並不孤單。

當我們登山的時候，薄霧在山上來回翻滾，景觀完全被改變了。因為我們失去了手機信號，感覺和世界的最後紐帶消失了。我們在斜坡上的岩石小徑很快就被用來保護高山植物的木板所取代。這些被風化的木板構成了如畫的風景，一直蜿蜒到很遠的地方，提醒你看著它們。我們開始在草地上看到一道道色彩，那是中部山岳這一季最後的鮮花。

這是山屋（Yamagoya）入冬前的最後一個周末，每個月都有直升機運送物資到這些小屋，並由駐屋的工作人員負責管理。這些小屋提供簡單的住宿和烹飪的食物。作為與外界的唯一聯繫，山屋偏遠山區的重要網絡，它們會根據天氣提供詳細的路線建議，並追蹤徒步者確保沒有人失蹤。當到達第一個山屋休息時，我們停下來吃了一頓簡單的尼泊爾咖喱，然後在給我們的瓶子灌滿了新鮮的山泉水。

在經過了12公里的徒步旅行後，我們打算住在位於藥師澤的小屋上。屋主向我們保證，經過多年的風化，這間木屋仍然很堅固，他一邊敲著木板，一邊把我們帶到宿舍。裏面鋪著榻榻米，毯子疊得整整齊齊，裝修布置得很簡單，而客人們也在慢慢道來。我們站在陽台上眺望黑部川，看著那些不知疲倦的徒步者站在河邊，打開魚竿凖備垂釣。

晚餐時，酥脆的天婦羅和熱氣騰騰的米飯從一個大鍋中被端出，再從一個客人傳給另一個客人。我們一起喝著湯和茶，在人們充滿熱情喊著「好味」的聲音中，我們結束了這頓晚餐。其後，我們又共同舉杯，大喊著「乾杯」，在碰杯聲中享受著這共同的盛宴。

公共浴室的樂趣之一是有機會與朋友、家人或同事密切聯繫。當在一同泡湯時，沐浴者可以擺脫日本文化中森嚴的等級關係，在溫泉的蒸汽中暢所欲言，這個概念被稱為「赤裸的關係」（hadaka no tsukiai）。當每個人都赤身裸體的時候，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事實上，溫泉的寧靜氛圍創造了一種微妙的平衡，一種不言而喻的公共規則。從脫鞋到洗乾淨自己，這種禮儀很快就變成了人的第二天性——讓人們從單調的日常生活中解脫出來。

第二天早上，我們在日出前就起牀了，和同行的人一起去吃酸酸鹹鹹的梅子飯，還有湯和煎蛋。我們向屋主道了謝，然後出發了。我們在木板上跋涉，向熊野平高原走去，也看見了遠處的山峰。

這條步道上都是崎嶇不平的石路。繞過一個拐角，我們跌跌撞撞地走進了兩個年老的徒步者中，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了路線兩旁的樹叢裏。「藍莓！」他們指著其中一根樹枝叫道。根據同行朋友的翻譯，這兩位老人每年都會來中部山岳走一走，並且嘲笑我覺得這條步道很難走。他們從10歲就開始攀登這些高峰，並且一起登上過喬戈裏峰和珠穆朗瑪峰。他們向我們保證，溫泉不會讓我們失望的。在和我們分路的時候，他們祝我們好運。

爬上梯子，走過窄窄的橋，我們終於來到了簡陋的高天原小屋，看到了溫泉的指示牌。我們放下行李，沿著一條崎嶇的小路走了20分鐘，就到了著名的高天原溫泉，沉浸到了這期待已久的泡湯活動中。

濃烈的硫磺味——這是溫泉愛好者無法迴避但又令人愉悅的香氣——是這座隱秘溫泉的第一個暗示。高天原溫泉兩個男女分開的水池用簡單的竹罩保護著。第三個混合浴池，這種男女混合的沐浴方式，被稱為Konyoku，直到19世紀在日本還很常見。但現在只有少數農村的溫泉延續了這一傳統。當我們到達時，兩個赤身裸體的老人已經在混合浴池淡藍色的池水中了。

就在路對面，我看到了女用浴缸的入口，但我還是逗留了一會兒，想和浴客們聊聊天，其中一位承認自己有「溫泉狂熱」。他解釋說，他徒步8天從岐阜縣到達高天原。當我們問到他這種決心的來源時，他表示自己喜歡戶外溫泉，說著指向我們的周圍。「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好呢？」他問道。

當我的徒步同伴加入了新認識朋友的行列進去沐浴時，我也來到了女浴池，發現了一個簡單的石頭砌成的池子，池子邊有一個露天的更衣室。我獨自一人，與下面的沐浴者隔絶開了，但可以看到遠處的樹木和山脈。我走進半透明的池子裏，欣賞著遠處的岩石和山峰，數小時徒步帶來的疲勞就消失了。然後，我接著往下沉，讓溫泉水淹沒了我的肩膀。

在踏上這趟旅程之前，我一直認為「與自然融為一體」在很大程度上意味著獨自一人。因為我從來沒有去過日本僅存的幾個男女共浴的浴池，所以從來沒有真正思考過在男女共浴的溫泉中洗澡。但當我在蒸汽中伸展肩膀時，我想起了日語的短語「kachou fuugetsu」，直譯是「花、鳥、風、月」，它代表了體驗自然之美和利用這個機會了解自己的重要。

我回想起了我在高天原女性浴池和男女共浴浴池中所經歷的無數時刻：我猶猶豫豫地走出了女性專用浴池，看了那條浴巾最後一眼。在水濺聲中，我將腳趾伸進了混浴浴池，加入到其他沐浴者之中，在日本的天堂之巔體驗公共溫泉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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