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鸿沟：痴爱光明的美国人

英國陰天多，文化裏也有一種專愛看事物陰暗面的風氣。

攪到這股陰風裏，即便內心充滿陽光的人也要表現出幾分心灰意冷才能融入社會，不被人當作可笑又可憐的憨庸之輩。

相比之下，我認識的美國人往往外向、樂觀，而又沒有這種遮掩意識，因此在一些英國人眼中顯得頭腦單純了一點。

光明面

有一支三十年前的小調在英國經久不衰，原因可能就在於它抓住了英國人這種意境。很多人不論年齡都會哼哼幾句，其他人聽了也能會意地笑一笑。

這就是喜劇班Monty Python的電影《布萊恩的一生》（The Life of Brian）結尾的一曲《總該看看生活的光明面》（Always Look on the Bright Side of Life）。

在收場鏡頭裏，布萊恩被羅馬大兵釘在十字架上，他面對冤死臉上充滿了委屈惆悵。但釘在旁邊十字架上的另一死犯這時卻起歌高唱：

總該看看生活的光明面；

有時生活不順當，甚至讓你窮著慌；

但是你別氣，嘴裏也別罵，

還是可以朝著好的那邊想……

盲目樂觀

這種並非大義凜然，而純屬傻乎乎的臨危不懼在中國文化裏當然也有：魯迅筆下的阿Q竭力在死狀上把代替簽名（他是個文盲）而畫的圈盡量畫得圓一點，是立刻跳到我腦子裏的例子。

造出這種形像希望我們想些什麼，嚼一嚼好像能嚼出不同味道來。

固然這裏在嘲弄那些不得要領人，對他們未能在陷入絕境之前看凖局勢，採取積極對策改變命運做了譏諷。

但它同時也在挖苦盲目樂觀的人。明明已經釘上了十字架沒有辦法逃脫，卻仍然心情振奮，偏執地進行正面思考，宣揚正面看問題的優越性，這算什麼事？

「正面偏執」

美國作家，也是社會活動家芭芭拉·埃倫萊希（Barbara Ehrenreich）新出的一本書從比較理論化的角度回答了這個問題。

在埃倫萊希說來，「正面思考」（positive thinking）是近幾十年來滲透到美國文化裏的一種癡想，而這種癡想是有思想理念根基的。

她的書英文書名是Bright-sided: How the Relentless Promotion of Positive Thinking Has Undermined America。現在網上有人給她的書起了個略微幹枯的中文譯名叫做《正面偏執：過度宣揚正面價值已為美國埋下問題》。

埃倫萊希說，這種理念要求大家在任何時候都得擺出一幅歡樂愉快地笑臉。她說，你如果願意，可以把這理解為一種非常聰明的社會控制手段。

「誰要正在經歷磨難，不論是生病，失業，還是有別的原因，告訴他面對這種事情應該樂觀，告訴他解決方案可以在自己心中尋找，這樣一來社會上就不會有那麼多抗議活動了。」

癌症：因禍得福？

艾倫萊希說明，她並不是主張大家成天愁眉苦臉，說她也贊同樂觀主義，甚至十分敬仰19世紀初年在美國提倡更人性社會，推動社會擺脫宗教原罪感的那批人。

不過她認為過去30年中，樂觀主義已經發展成為一種禍害。

她的書從自己九年前被診斷乳腺癌後的經歷談起。她說當時她被責成一定要樂觀，只有這樣才能康復，樂觀態度甚至也被視作治療的一部分。

她說很多癌症患者由此感到患病居然是件美好的，改善生命的事情，而在這過程中，疾病本身不再是問題的焦點所在，而患者自己成了問題，從而也就默默滋養了內心的一種罪惡感。

積極上進，還是清晰冷靜

艾倫萊希既而又談到80年代和90年代美國企業文化中對職工的激勵、動員，以及圍繞這種理念發展起來的各種自助書籍和電視、錄像，當然還有各型各色的勵志演講。

在她說來，這些都有虛幻成分，而且在最後一章中她把目前美國的金融崩潰也和這種積極意識聯係起來：銀行大手大腳地借出，消費者肆無忌憚地借來，這些都建立在只容樂觀，不容懷疑和憂慮的心態上。

艾倫萊希的書挑戰了不少人貼心的理念，自然也就招來不少批評，但是廣播裏和網絡上也有不少贊成者。

在批評者眼中她是反對積極進取，在支持者說來她是提倡清晰冷靜，不知你怎樣權衡這兩種不同的夙求。

（鴻岡 2009年10月19日）

讀者反饋

其實就是個陰陽平衡的問題，凡事都（至少）有兩方面，而其中一方面也許暫時沒有明顯表象 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