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首相八年來首次訪華　施紀賢亞洲行的時機和任務

英國批准中國「超級大使館」遷建規劃後，倫敦證實了工黨籍首相施紀賢爵士（Sir Keir Starmer）出訪消息，而且是先中國，後日本。

唐寧街10號首相府宣佈，施紀賢星期二（1月27日）將出發往北京和東京，但未說明詳情。之前有消息稱他的訪問行程包括北京與上海。

施紀賢將是自2018年2月保守黨籍首相文翠珊（Theresa May；特雷莎·梅）以來首位訪華的英國首相。面對經濟環境欠佳，據報他將率領大規模商貿代表團出訪，但起行之前北京傳出消息，中方對英方的商品顯得「不感冒」。

多方倡議組織促請施紀賢向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提起人權問題，但經貿需求最終會否蓋過人權議題，分析人士對BBC中文指出，起碼不會高調提起。

倫敦唐寧街未對施紀賢行程多言，日本方面則透露施紀賢將於31日到訪，期間將會晤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並共晉工作晚餐。

日本外務省公告稱，施紀賢訪日「將進一步加強日本和英國作為『強化全球戰略夥伴』之間的關係，兩國擁有共同的基本價值和原則」。

彭博社（Bloomberg）在施紀賢出發前刊登對他的專訪，他強調跟中國往來不等於要犧牲英國的國家安全。

施紀賢說：「我記得在處理美國貿易協議時，所有人都對我說，我必須在美國和歐洲之間作出選擇，而我回答說：『我不會做這樣的抉擇。』」

他說：「我們與美國保持非常密切的關係——當然，我們希望如此——而且我們會在安全與防務合作的同時，維持這樣的商業往來。」

「同樣地，當中國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並且存在商業機會時，若只是把頭埋在沙子裏、對中國視而不見，並不明智。」

久未公布的訪華日期

在上星期五（23日）和星期一（26日）接連兩場中國外交部例行記者會上，發言人郭嘉昆被接連詢問了施紀賢是否即將訪華。

郭嘉昆星期一說：「當前國際形勢動蕩不安。中國和英國作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兩國加強交流和合作，符合兩國和世界的利益。關於你提到的訪問，我們會適時發佈消息，請你保持關注。」

兩天的答案只相差一句「請你保持關注」。在中方再次迴避正面回答後，英方在倫敦時間同日中午終於證實了成行的消息。輿論預期行程將包括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舉行雙邊會談。

早於去年12月，英國《金融時報》報導稱，唐寧街10號首相府提議讓施紀賢在1月29日至31日間訪華。他在倫敦金融城一場演說中稱，不探討如何發展對華關係是「玩忽職守」。

1月20日倫敦中國「超級大使館」批文發出後，「香港01」與中共上海市委機關報《解放日報》22日分別引用「消息人士」與「知情人士」報導了相同的日期。路透社後來稱，唐寧街將於23日宣佈訪華事宜，但結果只聞樓梯響。

英國倫敦國王學院劉氏中國研究所中國國際關係首席教授羅雅蘭（Prof Astrid Nordin）認為，訪華日期宣佈被一直推遲，並不代表施紀賢政府遇到了甚麼麻煩。雙方悄悄地緩慢推進，可能是因為彼此都在管控各自的內部敏感事件。

羅雅蘭告訴BBC中文：「這更可能反映著有關時機、議程與象徵意義的談判仍在持續，以及雙方期盼在施紀賢政府的對華政策仍處於相對早期階段之際避免誤判。」

移英港人、國際關係學者黃偉國從親北京媒體的報導中觀察到，中方對施紀賢訪華採取冷淡態度。

黃偉國對BBC中文說：「從中方的角度講，施紀賢希望既不得罪美國，又想討好中國的觀感更明顯，是英國首相想拜訪中國，而不是中國想見英國。」

美國詹姆斯敦基金會（The Jamestown Foundation）高級中國事務研究員林和立認為，遲遲不願證實訪華事宜的是英方。

林和立對BBC中文表示：「從習近平政權的觀點來說，他是很樂意歐洲一些『中等權力國家』去北京的——就是卡尼（Mark Carney）所講的『middle powers』——因為對於北京外交來說，這是讓習近平本人和中共都能得分的。」

剛於1月中旬訪華的加拿大總理卡尼20日在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年會上發言時，形容加拿大是中等權力國家，並說：「中等權力國家必須攜手合作，因為要是我們不走上談判桌，我們就會被放在菜單上。」

在「超級大使館」規劃獲得批准之際，不少分析指向施紀賢訪華障礙已一掃而空。那麼，批准建設「超級大使館」是否北京對施紀賢開出的交易「價碼」？

羅雅蘭認為這不能視為讓訪問成事的單一代價，北京的計算牽涉更廣泛的內容。

「它包括政治尊重、穩定的政策框架、市場准入的可預測性，以及在不公開升級衝突的前提下管控分歧的意願。大使館之類的象徵性問題固然重要，但這與對信任和關係延續性的長期考量同等重要。」

倫敦地方居民之前已揚言要提起司法覆核訴訟，挑戰政府批准中方遷建大使館的計劃。黃偉國指出，相關訴訟的眾籌運動迅速達標，相信這讓中方很不滿意，因此才對施紀賢訪華何時落實採取含糊其詞的態度。中方同時認為，施紀賢民望低迷，其訪華帶來的實質好處不多。

黃偉國說：「更明顯的政治變化是，議會跨黨派對中國的負面共識已制度化。在英國政壇上已再沒有政客及議員高調及高度肯定及認同施紀然訪華，反之，更多人針對大使館問題、跨境鎮壓、間諜活動及滲透等問題質疑其訪華之必要。」

據英國跨國民調機構YouGov調研，施紀賢的支持率目前只有18%；英國民眾中認為中國「不友善」或「敵對」的達50%，25%認為中國「友善」；40%認為英中關係對中國帶來更多好處，只有6%認為英國從中得益更多。

黃偉國還補充說，施紀賢同時安排出訪中日兩國讓他感到愕然。「我真的相信工黨團隊裏頭缺乏對東亞政治，甚至中日現時緊張關係的認識。」

面對特朗普，施紀賢接觸中國是「別無選擇」？

英國貝理雅研究所（Tony Blair Institute；托尼·布萊爾研究所）中國研究員歐絲蔓（Ruby Osman）對BBC評論說：「施紀賢的這次訪問或許是英國首相八年來首次到訪，但他也是過去幾個月內接連前往北京的西方領袖之一。」

「在地緣政治充滿不確定性的時刻，領袖們尋求重新開啟溝通管道，並不令人意外。」

羅雅蘭指出，當前英國經濟增長緩慢，面對著後脫歐時期調整與全球不穩定性，加之特朗普（川普）治下的美國難以觸摸，促使世界各國設法對沖華府風險。中國則仍是世界主要市場與製造業樞紐，世界各國重新評估如何與之務實往來。

「從這個意義上講，英國的做法反映了更廣泛的全球調整。」

林和立認為，世界反美、反特朗普政權聲音高漲，北京看到從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馬克宏）、加拿大總理卡尼，到德國外長瓦德富爾（Johann Wadephul）近期訪華時，都沒有高調談論中國人權問題，「北京覺得這樣無論對於習近平本人還是中共政權都是有利的」。

林和立認為，在特朗普的陰霾下，英國等西方國家再次走近中國是「別無選擇」，「尤其是2028年特朗普陣營會否再勝一回呢？」

「當然他們都明白中國是個獨裁國家，更接近俄國與伊朗。」

中國想買英國貨嗎？

隨著施紀賢訪華日期迫近，有關這次訪問的傳言陸續走進公眾視線。

路透社稱，隨同施紀賢出訪的除了財政大臣李韻晴（Rachel Reeves）與商業及貿易大臣靳秉德（Peter Kyle）外，還有匯豐銀行集團（HSBC Holdings）主席利伯特（Brendan Nelson），和兩位藥企老闆：阿斯利康（AstraZeneca）全球總裁蘇博科（Pascal Soriot）、葛蘭素史克（GSK）董事長施俊仁（Jonathan Symonds）。

報導還稱，施紀賢尋求在此次訪華期間重啟保守黨前首相卡梅倫（Lord David Cameron）執政時期的中英「黃金時代」對話，以及重啟「中英企業家委員會」（UK-China CEO Council）。

委員會英方成員預計將包括阿斯利康、英國石油（BP）、匯豐銀行、洲際酒店集團（Intercontinental Hotels Group）、捷豹路虎汽車（Jaguar Land Rover；積架越野路華）、渣打銀行（Standard Chartered）等，中方成員預計有中國銀行、中國建設銀行、中國工商銀行、中國中車、國藥集團和比亞迪。

林和立對BBC中文說：「其實英國跟中國的貿易，數年來都是虧本的，因為貿易逆差逐年擴大。」

據英國商業貿易部統計，2025年第二季，英國對華一年貿易逆差420億英鎊（575億美元；3999億元人民幣；1.81兆元新台幣），同比增長18%。中國是英國第四大貿易夥伴。

英方統計顯示，英國對華出口產品頭五位依次為汽車、醫藥產品、原油、發電機具、金屬礦石與廢鐵；中國對英出口產品頭五位為資本類電訊音訊工具、消費者產品、辦公室機具、雜項電器和成衣。

林和立認為，施紀賢希望能爭取到更多中國金融機構多加利用英國金融技術和經驗，從而在服務業方面拉近貿易差距。

中國商務部在施紀賢出訪前的一場活動，似乎也給出了不太積極的訊號。

官方公佈，商務部副部長兼國際貿易談判副代表凌激22日主持召開英資企業圓桌會，英國駐華貿易使節倪樂思（Lewis Neal）以及英中貿易協會、匯豐銀行、洲際酒店、香港太古集團等30家英資企業和協會代表參會。

路透社引述一位英方與會者稱，從這場圓桌上看不到施紀賢訪華期間能宣佈達成任何重大合同的可能。

「中國不需要英國汽車，製藥可以找別的。專業服務還好，我們走著瞧好了。」

那麼，英國還有甚麼可以賣給中國？

歐絲蔓說：「我們在生命科學、專業服務及綠色金融方面具備優勢——這些領域至今仍是北京重視外國專業知識與資本所在。」

羅雅蘭指出，英國的優勢產業還包括法律與監管專業、教育與氣候變化相關知識，「不過，中國在這些領域的實力也正不斷提升，因此施紀賢及其團隊在與中方接觸時，需要保持務實」。

林和立認為，英國仍是以航空企業羅爾斯·羅伊斯（Rolls-Royce）所在的科技國家，國防軍工技術也可以向北京銷售。

但黃偉國說：「由於英國近年已採取若干實質措施以回應經濟安全風險，即使英國想賣東西給中國，除非在尖端科技或晶片製造上願意作出重大讓步，否則英國對中國的吸引力，在現時中國經濟狀況下，真的可要可不要。」

黃偉國指出，《2021年國家安全與投資法》強化了英國政府審查與阻止高風險外國投資的權力，倫敦其後也推出了供應鏈韌性、關鍵礦產和優先科技領域等相關策略。目前正於議會審議的《網絡安全與韌性（網絡與資訊系統）法案》也將為關鍵基礎設施的網絡與實體安全提供「早應推行的」制度更新。

施紀賢來華談人權話題？

英國在野保守黨影子外相彭黛玲（Dame Priti Patel）星期天（25日）對天空電視新聞台說，施紀賢不應訪華。

彭黛玲說：「他本應向中國施壓，要求停止網絡攻擊、停止間諜活動，並就黎智英案及相關情況挺身而出、直面北京。然而，我們看到的卻是他對中國卑躬屈膝。」

同屬保守黨的英屬香港末代總督彭定康（Lord Chris Patten）接受英國報聯社（Press Association）專訪時說，當前英國對華政策建立在一個「完全錯誤的說法」之上，即是「為了跟他們做生意，我們必須避免說任何他們不喜歡的話，或做任何他們不喜歡的事」。

在工黨政府一行出發往中國前，英國民間組織「香港監察」（Hong Kong Watch）與「強化人權」（Fortify Rights）創辦人羅傑斯（Benedict Rogers）向政府遞交國際組織聯合請願信，要求施紀賢向習近平表達對英籍香港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新疆維吾爾族學者伊力哈木（Ilham Tohti）等在囚異議人士處境的關注。

中共官方《人民日報》旗下《環球時報》引述上海外國語大學英國研究中心智庫研究員李冠傑稱，過去七、八年中英關係走低，主因是英國對華路徑切換至「對抗模式」，當前化解中英政治分歧的關鍵在於英方能否停止對中國內政的干涉。現階段英方選擇暫時擱置爭議，優先追求經濟成果，中方亦願「求同存異」。

中國長期將英國等西方國家對黎智英等異議人士的關切視為「干涉中國內政」。

彭定康說：「他們（中國）知道我們彼此不同，但他們希望與我們保持合理的關係；尤其是在特朗普存在著的世界局勢下，我們更應該希望與他們維持合理的關係。」

羅雅蘭認為，人權議題不會從施紀賢與習近平的議程中消失，但也不會主導議程，英國國家領袖也習慣不會以對抗形式提起人權議題。「這反映著中等權力國家試圖平衡價值觀、經濟利益與自身有限影響力的更廣泛模式。」

「真正的問題並非有否提到人權議題，而是有否在時間的推移中可靠地得到跟進。」

黃偉國認為，施紀賢面對習近平「形式上必須提出」人權議題。「這並非出於其個人道德責任，而是英國政治制度的結構性要求。」

「若首相在高層會談中完全迴避人權，極易被視為『向威權妥協』，在議會答問、外交事務委員會與媒體層面都是難以承受的政治成本。」

歐絲蔓說：「如果英國希望在正在成形的國際新秩序中發揮影響力，就必須持續與主要角色保持接觸。」

「對話並不意味著與北京全面一致——事實上，這正是推動在雙方利益不一致領域實現建設性改變的最佳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