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林匹克往事:瞄一眼克林頓總統引發的政治逃亡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 Author, 喬治·賴特(George Wright)
- Role, BBC記者
「別看克林頓總統。」
那是拉德·阿邁德(Raed Ahmed)在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開幕式之前收到的指示。
這名體格敦實的伊拉克舉重選手被告知,克林頓和美國想要毀滅他的國家,他們不配得到任何尊重。這是從伊拉克奧委會官員那裏傳達過來的訊息,而後者是聽令於薩達姆·侯賽因(Saddam Hussein)的長子烏代(Uday)。
「他們說,不要向左右兩邊看,因為(美國)總統會在那裏,別看他,」拉德說。
「我說,沒問題。」
走進體育場的一刻,拉德在微笑,他驕傲地手持自己國家的國旗。當時29歲的他從另外兩個候選人勝出,獲得做護旗手這份光榮。
儘管伊拉克的官員們都在緊盯著他,但他還是向右手邊瞄了一眼。
「我無法相信,」他說,「克林頓在看著我們。我看到,他看見我們的時候非常高興,他站起來鼓掌了。」
就是這個瞬間,改變了拉德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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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德在1967年出生於伊拉克城市巴士拉的一個什葉派穆斯林家庭,父親是一名健身教練。1980年初期,他在舉重界開始闖出自己的名堂;1984年,他在99公斤級項目問鼎全國冠軍。
但是,他體育競技上的成功,卻是映襯在祖國一片動蕩的背景下。
1991年,伊拉克南部有什葉派阿拉伯人髮動叛亂,北部則有庫爾德族人。
這些叛亂是緊接在第一次海灣戰爭之後發生,當時伊拉克軍隊在之前一年入侵科威特,被美國領頭的多國聯合部隊擊潰。
1991年2月中旬,就在聯合部隊地面進攻開始前夕,時任美國總統喬治·H·W·布什(George H W Bush,布殊)通過廣播向伊拉克傳達訊息,有一條路可以避免流血。
「就是伊拉克軍隊和伊拉克人民自己將事情掌握起來,去逼迫獨裁者薩達姆·侯賽因下台,」他在演講中說。
什葉派和庫爾德族人以為,這就意味著美國要支持對薩達姆的起義了。於是在三月,他們就起來行動。
在巴士拉及其他城市,數以百計沒有武器的平民湧上街頭,控制了各政府大樓,將監獄裏的囚犯放出來,還佔領了一些小武器庫。在最高峰的時候,薩達姆軍隊失去了該國的18個省當中14個的控制權,戰鬥蔓延至距離首都巴格達僅幾英里。
但是隨著起義蔓延全國,美國官員卻堅稱他們的政策從來不是要干預伊拉克內政,也不是要移除薩達姆政權。
隨著海灣戰爭結束,叛軍又缺乏美國的支持,薩達姆就對什葉派和庫爾德人施以最殘暴的鎮壓,在數月內屠殺數萬人。
拉德記得自己見證過,負責平定叛亂的薩達姆表弟、被稱為「化學阿里」的阿里·哈桑·馬吉德(Ali Hassan al-Majid)在巴士拉讓大學生們排起隊來,然後開槍射殺。
聯合國對伊拉克的經濟制裁也沉重打擊了普通民眾。拉德說,人們連麵包和大米這些最基本的食物都很難負擔。
他當時已經開始在想,如何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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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大多數伊拉克人不一樣的是,因為要比賽,拉德有機會出國。
但是,在伊拉克作為一名精英運動員,就意味著要與烏代·侯賽因面對面打交道。這個因殘暴而臭名昭著的薩達姆兒子是伊拉克奧委會和伊拉克足協的主席。
烏代對於像罰失點球、比賽領紅牌或者成績不達標等「違規」行為有一套懲罰措施,包括電擊、強迫人們泡在污水裏,甚至是處死。
「他想做什麼就會做什麼,他是薩達姆的兒子,」拉德說。
為了保護自己,拉德會在國際大賽之前竭盡所能去降低烏代的期望。
「我會在人們出獄的時候見他們。足球或者籃球運動員會跟我們說:『你們去比賽的時候要小心。』他們殺了很多人,」他說。
「當他問我能不能把金牌帶回來的時候,我會說不能。要拿一面金牌,你必須至少訓練四年,而這個在巴士拉太難做到了——食物和水都很少。要舉重,你需要很多食物和物理治療。」
拉德越發將國際大賽看作是永遠逃離伊拉克的最佳方法。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刻苦地訓練,每天讓自己經歷兩段嚴酷的訓練課,每周五天,就是為了達到參賽的標凖。
1995年,他去中國參加世界舉重錦標賽,但是感覺中國官員將他送回去的可能性太大,於是沒有嘗試逃跑。不過,他的成績足夠為他贏得一個奧運隊的席位,他要去亞特蘭大了。
而他知道,1996年在美國舉行的奧運會,會是一個更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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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拉德聯繫了美國的一個朋友。他開始權衡風險。萬一他們把他送回伊拉克怎麼辦?他的家人會遭遇什麼?他如何能在伊拉克官員的監視下逃得出來?直到登上前往美國的飛機時,拉德還是不確定,逃跑到底是不是現實可行的。
從抵達奧運村的一刻起,拉德就一直保持低調,盡量不引起任何懷疑。畢竟,他要在全球上最重大的一場儀式中負責為國充當旗手。
在開幕式之前,隨奧運隊出行的薩達姆前翻譯官安馬·馬莫德(Anmar Mahmoud)反覆告訴他,不要看克林頓總統。
「他們想要表明,伊拉克人不喜歡美國,他們不喜歡這個總統,」拉德說。
1996年7月19日,當他們沿著奧林匹克跑道走過的時候,馬莫德就直接走在拉德的身後。
拉德說,馬莫德注意到了他在看克林頓,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說。他說,伊拉克官員似乎也真的感到驚訝,美國總統在向他們鼓掌。
他頭腦中僅剩的懷疑也在這一刻消散了——他不回伊拉克了。只是問題來了,他要怎麼留在美國?
拉德聯繫了另一個在美國的朋友,名叫莫森·弗拉迪(Mohsen Fradi),並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他。然後,一個能進奧運村的名叫因蒂法德·誇姆巴(Intifadh Qambar)的喬治亞大學工程學畢業生就來拜訪了他。
拉德請求幫助,讓他逃出來。兩人秘密會了面,但他的隨行人員開始起了疑心。
「伊拉克奧林匹克官員開始懷疑,我想要留在這裏,然後他們對我說,不允許我留下,否則我就會進監獄,」他說。
拉德沒有被嚇住。但他仍然要先參加比賽。無法備戰到足以挑戰對手的他,在他的量級比賽中兩次試舉共舉起665.5磅,最後排名倒數第三。
比賽的事過去,是到要逃離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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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7月28日早上,伊拉克奧運隊凖備去附近的一個動物園。團隊下樓吃早餐時,拉德假裝遺漏了東西在房間裏。
他飛快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袋,跑到奧運村前門。在一輛車裏等著他的是誇姆巴和弗拉迪。拉德跳上車,然後開走了。
「當時我想的就只有我的家人,」他回憶說,「我擔心他們,還有伊拉克官員發現我逃跑之後會發生什麼。我不是為我自己害怕,因為我知道我已經得到可靠的保護了……我在這裏沒有危險。我當時唯一害怕和擔心的是我的家人。」
拉德離開的時候沒有護照,因為伊拉克官員扣下了他們的所有證件。他去見了一個伊裔美國律師,後者從紐約來。他們去了一家移民機構,解釋了拉德想要留在美國的願望。
然後,他們安排了一場記者會,拉德要面向全世界媒體。
「我們團裏其他所有人的眼光都避開總統克林頓。他們不是男人,」《紐約時報》當時這樣引述拉德的話,「我愛我的國家,我只是不喜歡這個政權。」
記者會後,拉德說,烏代·侯賽因的辦公室致電給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要求他們轉達訊息,說拉德要回來,因為他全家都被扣作人質了。
在拉德拒絶返回伊拉克之後,他的家人最終還是被釋放了,但是他在一年多的時間裏都沒能與他們聯繫。
「當時他們的處境很艱難,人們不想跟他們說話。我媽媽當時是一所學校裏的主任,他們把她趕走了,」他說。
拉德說,在獲得政治庇護之後,他一周工作七天,就是為了有錢幫他妻子買一個假的伊拉克護照。1998年,她成功去了約旦。他們在那裏尋求聯合國官員的幫助,之後才到了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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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德和他的妻子定居在密歇根州的迪爾伯恩,在那裏一直生活到現在,養育了五個孩子。迪爾伯恩有很大的阿拉伯人社區,而且自2003年伊拉克戰爭爆發之後,已有數以千計的伊拉克難民定居在這個地區。
「迪爾伯恩就像巴格達一樣,」拉德笑說。
他做起了汽車經銷生意,也繼續練舉重。他還在當地給伊拉克族裔的足球和籃球隊當教練。
在2004年,在薩達姆·侯賽因倒台之後,他才第一次回到伊拉克。
「我全家都在等我,他們很想見我,因為我從1996年就沒有再見過他們。他們看見我的時候只是一個勁地哭,他們沒想到還能再見到我,」他回憶說。
拉德的父母仍然生活在巴士拉,但是直到全球疫情爆發之前,他們每年都會來美國。
展望未來,拉德覺得他很可能會繼續留在密歇根,雖然他總是很想搬到氣候與家鄉更相似的地方。
「我想搬去佛羅里達,因為那裏的天氣和伊拉克一樣,」他笑說,「在這裏,特別是12月到2月,非常難過——常常下雪,太冷了。我以前根本沒見過雪。我想,人們在三四英尺厚的雪裏還怎麼能出門?」
他說,他會在這個7月打開電視觀看東京奧運會開幕式,就像每一屆一樣。
「這對我來說是充滿回憶的,讓我想起自己走了多遠才來到今天。我每一次看,我都會希望自己能夠以某種方式出席或者參與,」拉德說。
「我肯定它會真的把我帶回到25年前,再次感受那段經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