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學童與槍魔

桑迪胡克校園槍擊案震驚美國。舉國上下發起一片禁槍呼聲的同時，各所學校也都在加強防範。其中一個措施就是組織學生定期參加一級防範防槍擊演習，教孩子掌握求生技能。不過，三個孩子的母親、BBC記者特拉維廉說，有父母擔心，這會不會讓孩子更恐懼、更多疑？

小兒子今年7歲，是個話匣子。上面有兩個哥哥，他總是要爭著搶著讓別人聽到自己的聲音。生活中的大事小情，他都要報道一番，每天都有醒目的橫幅大標題。

當然，那一天在學校和同學一起搞安全演習，他迫不及待地要講給我聽。

本傑明鄭重其事地宣佈，「萬一哪一天有什麼人感覺非常糟糕的話，我們和老師要躲起來，不能出聲，直到外面的危險情況結束。」

為了進一步說明問題，本傑明接著解釋說，「裏面沒有危險。」孩子一雙明亮的藍眼睛緊緊盯著我。

我微笑著，做出一副聽懂了的樣子，心卻好像被緊緊揪了一下，立刻轉移話題。

我的孩子必須去演練應對槍手橫闖校園的求生技能！每每想到這裏，我都深感不安。但是，對於美國舉國上下的許多學校來說，「一級防範」（lockdown，也譯作封鎖）演習已經成為嚴酷的現實。

單看統計，美國校園槍擊事件總數從1990年代中期以來其實保持穩定，但是，這確實是美國生活中令人心悸的真實一幕。

自從去年9月至今，美國發生過11起校園槍擊事件，這還不包括大學校園中的案例。

在新墨西哥州，一名12歲的學生持槍威脅同學和老師。在內華達州，去年11月，一位中學數學老師挑戰槍手被槍殺。

最令人心寒的校園槍擊事件當屬2012年12月的那一起。在康涅狄格州紐頓鎮桑迪胡克小學，20名一年級的小學生死在亞當·蘭扎的槍口下。蘭扎還開槍打死了他的母親和學校的六名老師，後來自殺。

這起槍擊事件之慘痛、恐怖震驚了美國，被殺害的兒童年齡那麼小更是令人心碎。事件發生後，全國上下發起一片禁槍呼聲。不過最後，禁槍議案未在國會通過。

當時，我曾去紐頓報道槍擊事件，這是我職業生涯中最心痛的一次出差經歷。

校門外，為死難的20名孩童擺放了聖誕樹，還有朋友、家人送來的飾物，足球、小馬、聖誕老人，從中我們可以看到這些六、七歲孩子的最愛。

慘案現場附近安置起臨時停屍房，我非常難過。難以想像裏面躺著的孩子和我最小的兒子本傑明年齡一樣大……我忍不住聯想，如果裏面是我的孩子，我又能怎樣直面？

紐頓槍擊案之後，許多學校都採取了安全措施：金屬探測器、攝像頭、護欄等，都成了校園中的一部份。

我的三個孩子都曾經在學校參加過安全演習。學校非常謹慎，事先會通知家長，一旦孩子說起來，好有凖備。

我認識的另外一位家長和我有同感。她說，想到自己五歲大的孩子，愛說愛笑、活潑愛動，但必須要學如何躲避槍手，她的心都碎了。

另外一位母親還質疑，有沒有必要搞這類演習。在她看來，一級防範是反應過度，槍擊事件畢竟還是很罕見。

我們都不知道這樣的演習對孩子有什麼影響、會不會讓他們更恐懼。不過，大多數父母都認為，演習是學校生活的一個必備項目、可能挽救生命。

與此同時，爭取全國禁槍的努力陷入了停滯。上個月發表國情咨文的時候，奧巴馬總統不過是順帶提了一下禁槍。去年，槍支，可是他演講中最動情的中心。

當著孩子，我總是試圖淡化這個話題。我的兩個大兒子根本沒有提過在學校參加一級防範演習。不過小孩兒本傑明對這個問題反思最多。

我寬慰自己，雖然美國的槍可能和人快一樣多了，至少在紐約，對槍支的控制要更嚴、警察離的也最近。槍手悄悄溜進紐約一所學校可能更難。

最近有一天，本傑明正在認真地畫畫，突然問我，「你說，我們學校附近會不會突然有一天有人感覺很糟糕？」

我擺出最自信、最能寬慰人心的姿態、堅定地說，「不會！」同時，我悄悄交叉手指、暗暗祈禱。

我說，「你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永遠都不會發生。」

本傑明好像對這個答案很滿意、接著去畫畫。我轉過頭、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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