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評中國:歷史因一場悲劇而改變

二十五年前,學生們在北京天安門廣場的抗議示威

圖像來源,AFP

圖像加註文字,二十五年前,學生們在北京天安門廣場的抗議示威

每年「六四」前後,是中國一年一度的「國家例假」(月經期)。屆時官家高度緊張,疲於防範各種「側漏」。

今年5月26日,官方喉舌《環球時報》發表題為《境外勢力試圖煽動八零後九零後》的社評,抨擊一些中國留美學生近日聯署的《紀念六四26週年致國內同學書》。社評在各大門戶網站頭條轉載,數小時後突被全部撤下,其原因耐人尋味。

越是禁忌的事物,越能激發年輕人的好奇心。在「反對歷史虛無主義」的旗號下,官方對「六四」諱莫如深,黨史、國史「虛無」到近乎空白。近年互聯網的普及,給真相的探索插上了翅膀。《環球時報》發此社評,反而提醒了年輕人——不妨上網翻牆,一探歷史真相。

這篇社評宣稱:「中國社會對不就八九政治風波繼續爭論、讓那一頁翻過去逐漸形成了共識」;「淡化處理不意味著原有的定性和結論出現動搖,它是中國社會『向前看』哲學的一種選擇」。從26年前官方定性的「動亂」、「反革命暴亂」(簡稱「兩亂」),到後來的「政治風波」、「北京風波」,的確顯示出「淡化處理」的趨勢,當然也「不意味著原有的定性和結論出現動搖」,因為執政黨永遠「偉大、光榮、正確」。

喉舌習慣於「代表」全民說話,我卻從未知曉,中國社會何時就「讓那一頁翻過去」形成過共識?相對於鼓勵遺忘的「向前看」官方哲學,歷史學者應該是「向後看的預言家」,惟有理性地總結歷史,才能凖確地預見未來。

「六四」示威

圖像來源,AP

圖像加註文字,每年「六四」前後,中國官方高度緊張,疲於防範各種「側漏」。

品嚐歷史的苦果

「六四」對中國歷史進程的影響十分深遠,就我所見,其後果主要體現在如下六個方面:

一、共識破裂,政改葬送: 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曾是一個朝野有共識,全民有追求的時代,當時社會民意的主流,是支持執政黨改革而絕非「顛覆」中共政權。中國本來有望通過政治改革,再次走上憲政民主之路,成為正常的現代國家。「六四」槍聲一響,共識基本破裂,改革陷入危機。此後鄧小平通過「南巡講話」,保住了經濟改革的半壁江山,但政治改革一直未能重啟。26年間跛行的改革日漸醜陋,最終異化為食人怪獸,致有今日「體制腐敗、社會潰敗」的糜爛之局。

二、黨在法上,監督缺失:鄧小平、胡耀邦、趙紫陽等中共第二代領導人,擔心經濟轉型導致政權腐敗,在廢除幹部終身制之後,曾計劃通過政治改革實現「黨政分開」,讓執政黨和政府接受人大監督。「黨要在憲法和法律的範圍內活動」這句話,寫進了黨章和十三大政治報告。「六四」之後權力重新集中,「老人干政」固化為政治潛規則,「黨政分開」無人再提,人大重回「橡皮圖章」,再沒有任何機構能從法律上對權力獨立行使有效監督。法自我立之,任我用之,由我壞之。法律為黨服務,則依法治國徒托空言。

三、腐敗升級,權力失範:80年代體制內的腐敗尚處於「初級階段」, 1989年學生提出的「反官倒」、「反腐敗」口號,本是民氣可用,與當下執政黨的反腐敗方向並無二致。學潮被當作「敵對勢力」鎮壓之後,原本有望的「雙贏」變為「雙輸」,政治改革停擺,權力既不受法制監督,也不受道德羈縻。當下社會分配嚴重不公,改革紅利被權貴集團吞噬,腐敗成為國家機器運轉的潤滑劑,政府喪失了維繫社會公正的基本功能。

四、信仰破滅,道德淪喪:「文革」結束後,中國社會存在著普遍的信仰危機。「六四」將國人自毛時代以來蓄積的政治能量,一次性釋放殆盡後,全體投入商海逐利;也令大小官員頓悟權力的價值,不再迷信理想的神聖。周永康、徐才厚等中共高官的暴富史,實為共產主義信仰崩塌之明證。隨著26年間經濟的高速增長,人格分裂、道德淪喪、弄虛造假、巧取豪奪成為社會常態。

五、失信於民,社會撕裂:「六四」的另一後遺症,是社會責任感普遍喪失,關注公共利益者成為另類。各級政府機構普遍「公司化」,權力成為牟利工具。入黨只為做官,做官只為營利,黨員不對執政黨負責,官員不對體制負責,地方不對中央負責,軍隊不對國家負責。政權喪失公信力,掉進了「塔西陀定律」的陷阱;官與民撕裂為利益對立、互不信任的兩個板塊,中國掉進了吉拉斯的「新階級」陷阱。

六、暴力維穩,有權任性:當年高層誤判形勢,對危機的處理缺乏政治智慧,令有機會和平化解的社會衝突,以出動軍隊鎮壓收場,同時也為日後的暴力維穩樹立了樣板。近年地方政府在處理上訪、拆遷及社會群體事件時,往往誇大「敵情」,動輒使用暴力,以爭取更多的維穩經費和編製、裝備。維穩成了一條粗壯肥厚的產業鏈,也進一步激化了官民矛盾,社會蓄積著暴戾之氣,仇恨的種子不時綻放出恐怖之花。

將來要想治癒這場悲劇在文化、道德層面上給中華民族留下後遺症,恐怕需要150年到200年的時間。

「六四」示威

圖像來源,BBC World Service

圖像加註文字,現在中國許多年輕人對89年發生在北京的「六四」事件並不了解。

悲劇的文化基因

歷史的悲劇往往與文化有關,「以倫理為宗教」(梁啟超語)的中國文化,孕育出「成王敗寇」的政治傳統。中國人兩千年徘徊於平時順民、亂世暴民的兩個極端,走不出王朝更迭的治亂週期律。

孫隆基先生在《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一書中,以「六四」事件為例,指西方文化「為殺父的文化」 ,中國文化為「殺子的文化」。的確,植根於航海、殖民傳統的基督教商業文明,崇尚競爭和冒險,鼓勵年輕人超越老年人。而以儒家文化為代表的中國農耕文明,講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尊卑長幼秩序,臣民忠於君主,幼者服從長者,否則便是「亂臣賊子」。

26年後探尋悲劇成因,不可忽視文明要素的缺失: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博弈雙方都缺乏西方現代政治文化中妥協、共存的智慧。廟堂上的老人和廣場上的學生,其實是同一種政治教育的產品:學生們陶醉於傳媒的聚焦和民眾的力挺,忘記自己身處險境,不理會 「希望同學們給黨內改革派一點時間」(閆明複語)的呼籲,多次推翻接近達成的妥協;老人們則堅持傳統的「江山意識」,將娃娃們的訴求視為「犯上作亂」,最終鐵心大開殺戒的同時,也斷送了政權自我更新的歷史機會。

另一缺失關乎科技文明:據我現場觀察,1989年學生和軍警所使用的通訊工具,僅限於對講機。當時國際流行的移動通訊已經進入中國,但模擬手機尚未普及;另一通訊利器萬維網(WWW)這一年剛剛在美國推出,要等上七八年才開始在中國運營。歷史不容假設,但我總是為自己的推想扼腕——若現代通訊科技提前在中國普及,則1989年的歷史很有可能改寫。

餘論

近百年來,中國人每隔幾十年做一場「中國夢」:1911年結束了「君主立憲夢」,改做「共和夢」;1949年第一「共和夢」結束,改做第二「共和夢」,這場夢逐漸變味,最終演化為歷時十年的噩夢;1976年毛時代結束,三年後「改革開放」又成新夢……。有夢想,才有前行的動力;美夢不斷變成噩夢,國人已習慣於被循環的歷史忽悠。

歷史的悲劇意識屬於全人類,超越一切種族和國界。1989年發生在北京的「六四」事件,通過國際媒體的現場播報,震撼了全世界。中國人並未從這場悲劇中受益,事件最重大的意義,在於中國蝴蝶翅膀的扇動,引發了改變世界歷史的颶風。北京街頭的槍聲沉寂五個月之後,柏林牆於同年11月9日一夜崩塌,此後的多米諾骨牌效應,迅速改變了東歐多國的歷史,直至體量龐大的前蘇聯轟然解體。共產主義陣營的斷崖式塌方結束了冷戰時代,成為20世紀最重要的歷史事件。

或許更加客觀的歷史評價,要在歷史事件過去50年至100年後才能做出,但政治改革所錯失的歷史機遇,卻很難再次出現。這一判斷,我在1989年5月18日《新觀察》《世界經濟導報》聯合舉辦的座談會上,就已經提出過,這裏不再重覆。

「不謀萬世者,不足以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以謀一域」。政治人物若缺乏歷史感,最終可能連現實感也會喪失。急功近利,好大喜功,不辨人心所向,不明歷史潮流走向,極有可能犯下「顛覆性錯誤」。

2015年5月31日 北京風雨讀書樓

本文是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BBC立場。網友如有評論,請用下表:

讀者反饋

任何人都是在不斷探索中,嘗試前進。國家更是如此。尤其中國從百廢待興到現在的第二大經濟體,我們要給國家時間。相信我們國家能做好。我覺得沒有錯!我覺得我作為中國人我驕傲我自豪!中國人。中國夢.不像有些人或者國家期盼我中華滅亡之心不死!

西北狼, 西安

從利益論角度觀察,我認為中共不願意清算的理由還有史定則論現。一貫的轉移視線手法,內怨外銷,現仇推古,有外敵有故結,這些只要始終不解決,就不會談論到自己身上。這個方法最實用也最方便,如此可大大減輕自己應付的精力。

未署名

六四是青年學生知識分子的對世界主流價值民主自由人權嚮往而向政府提出改變一黨專制的要求,而被獨裁政府鎮壓。中國官方應該學習台灣對二二八事件的處理真誠道歉沒有和解就沒有未來。中國年輕人由於長城防火牆和目前扭曲的價值觀可以不知道64真相但這不代表他們永遠不會知道。當然64事件對當代中國有意義,如果當年中共能接受人民建議進行政治體制改革也沒有今天無官不貪的政商勾結難以改革的現象。可以說64是分水嶺,重新評價64是中國能否成為現代化國家繞不過的坎。

牆內普通百姓:來自武漢

你BBC發的文章不代表你,那代表誰?

未署名

作者應該去youtube上看看紀錄片天安門的評論,無數的人為開槍叫好,尼瑪佔領天安門將近兩個月,學生自己沒有任何共識,天天在天安門打架,爭搶領導權,都什麼人啊。還搶了限期戒嚴部隊的槍。現在的學者老是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腔調,讓人討厭。上外網那麼難嗎,我不翻牆,還是隨便去。

未署名

講得好像很可憐的樣子.....

活剝動物的是誰? 用高跟鞋踩死兔子的是誰? 把熊活活的取膽汁的是誰?

為了拍部電影把軍犬炸死的又是誰,到底還在期待什麼呢 期待天譴吧。

神州人民

在只有極少數人翻牆,普遍民智未開的中國,這種忘記歷史反覆被忽悠的狀況,估計還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斌斌, 澳大利亞

環境污染,教育,醫療,歪貨,安全事故等等等等,國人已經賞到了。

未署名

當年北京的情況, 教曉了我們一件事, 就是民主不能一蹴即至, 當時傳媒不顧學生死活,急於求成的手段, 亦是當年民主運動失敗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這種種錯誤, 二十五年後, 亦在香港重覆上演.

閒人, 中國香港

公知們的立場總是和普羅大眾的立場南轅北轍的,奉勸這位章先生走出象牙塔,多接觸一下廣大普普通通的民眾,根據大多數人的好惡來調整一下自己的立場吧!

中國有了今天發展,幸虧當年果斷處置了六四,如果王丹們真的掌握了中國的大權,中國會比今天俄羅斯的下場更好一些嗎?

zyz

我最近又看了《便衣警察》這部電視劇,感覺到四五運動和六四運動有些相似,便衣警察中那些關心政治,不懼壓迫的青年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儘管最開始都被定性為反革命,但是四五運動終被平反,讓人心情大悅,可是六四卻沒有,甚至一直到2007年我報考中科院的研究生時,居然還有一項追問是否牽和六四有牽連。博士期間,在學校和社會實踐中,見到的那些所謂的學生幹部和地方領導,也都無不是談到如何利用好各種實踐提高以後從政的機會,名校的博士身份如何更好的提升,看不到什麼遠大的政治理想和一點為人民服務的早期共產黨員的精神理念。所以我想這一定是六四給青年人的政治抱負帶來的災難性的結果。但是從另一個側面來說,如果六四的學生運動成功了,中國真的就會變得很好嗎?我僅以俄羅斯為例,依然有強勢的領導人出現,無法很好的和西方相處,經濟出現激烈的動蕩,國家分裂。要知道89年的中國生活水平和89年的蘇聯完全不是在一個水平,更沒有資本去折騰。在中國的歷史上,盛世的狀況從來不會出現在一個分裂的國家狀態中,反而有中興的例子,有建國百年勵精圖治達到巔峰的例子。再有,看看柴玲那些六四的學生領袖,一個個那麼慷慨激昂,他們真的就會和中共和諧相處嗎?倒像是你死我活的架勢,孔慶東(我並不是很欣賞他)說民主之後殺你全家,還是多少有那麼點意思的,而且即使是學生內部,也是派別林立,矛盾重重,可以喊著民主自由的共同的理想的口號,但是具體操作起來,我真的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好比文革中的造反派,都是喊著擁護毛主席,武斗的時候還不都是打的你死我活。

未署名

歷史被改變了嗎?歷史不會因六四或者文革等等所改變,呈現出來的就是歷史本身,歷史有自己的命運軌道,只由內在規律決定,探索歷史軌跡,只要了解你自己,你將會了解神與宇宙的秘密。中國人在春秋戰國時的行事就類似歐洲中世紀了,今天的中國現實是中國人自私經驗的結晶,是必然的歷史經歷階段,憲政民主必然到來源於對「如何自私」的認識,歷史本來就是人的進步,所以悲觀是可笑的,因為人只活幾十年所以對歷史長河的無奈掌控失望,歷史不會悲觀,它有自己的路,實際上已經展現出來了,任何人只要能再活五百年就不會悲觀了,可憐的是這代人對固有命運的不滿。

河流

口說無憑,憑什麼說如果六四運動成功了,那六點問題就可以避免?難道不會有更大的問題?現在的年輕人,尤其是有知識的年輕人大多頗為了解六四事件,就我認識的人來說,大多並不偏激的看待這件歷史事件,學生運動多為誤國,少有憑著一腔熱血把國家推向進步的例子,多向前看別寫這種廢文了。

未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