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中國的中間社會站出來

- Author, 笑蜀
- Role, 北京《炎黃春秋》雜誌編委,北京傳知行社會經濟研究所研究員
7月26日,天則經濟研究所20週年慶典上,企業家任志強大聲疾呼:許多人工的堤壩阻擋了魚類洄游,威脅到魚類的生存。必須拆除那些堤壩,讓江河自由,讓江河奔向海洋,不單自然界如此。這話剛落腳,馬上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早在十天前,即7月16日,企業家王石也有一段慷慨之辭。那天剛剛披露湖南企業家曾成傑的死訊。舉國震驚。王石第一時間在微博上發聲,承認在重慶企業家遭薄熙來黑打時自己「採取了不吭氣的態度」,承認這是「懦弱錯誤的行為」。並宣示:對違反法律,侵犯財產、侵犯生命的權力部門,要明確說不!
而更早之前,當柳傳志提醒「正和島」同仁在商言商勿涉時政時,企業家王瑛就忍無可忍,不僅退島以示抗議,而且發表了措辭強硬的聲明,批評柳傳志助長恐懼。她認為,恐懼沒有道理,事實上企業家跟權力勾兌的風險才最高,相比之下,關心時政的風險低很多。王瑛的聲明一經曝光,立即震動江湖,「在商言商」之爭成了一個重大公共事件,而為媒體頻頻聚焦。
另一位重量級企業家王功權,則站出來力挺王瑛。他以一句話來概括他的態度:個體有選擇自由,群體應承擔更多責任。希望企業界同仁在中國的轉型過程中發揮更大作用。
顯然,上述個案沒有一個是孤立的,它們是一連串事件。這一連串事件構成了一個趨勢,那就是素來以懦弱、隱忍乃至犬儒著稱的中國企業家,終於按捺不住了,終於要站出來說話了——站出來說話,以一個公民的姿態。
這是一個信號,中間社會覺醒的信號,處於體制內外結合部的中間地帶崛起的信號。
轉型需大戰略
必須承認,中國的確是一個過於複雜的國家。它不是一個通常意義上的國家,而是超國家體。而它之為超國家體,不是因為人口之眾,也不是因為地域之廣,主要就因為它之複雜。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麼第三波第四波民主化摧枯拉朽,卻都到中國的門口戛然而止。

第三波第四波讓很多人有幻覺。他們眼裏,中國巨變指日可待,因為蘇東和北非提供了可複製的模式。但事實證明,這判斷太樂觀了。除了強化世界潮流浩浩湯湯的大敘事,在具體操作即戰術層面,第三波第四波於中國轉型而言,恰恰負面意義大於正面意義。因為蘇東之變,對黨內強化了反戈巴機制,以堵死內部變革之路。因為北非之變,對社會強化了反「顏色革命」尤其強化了網格化維穩,以堵死民間倒逼之路。而且不能不承認,這兩方面的努力並非徒勞,黨內反戈巴機制尤其大見成效,而令九零年代以來的每一屆領導人無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這就是歷史的吊詭。別的轉型國家每闖出一片天,即等於在中國關上了一扇門。我們剛剛還為別的國家的人民歡呼,回頭卻悲哀地發現自己腳下又少一條路。環球不同涼熱,人家的節日,往往是我們自己的悲劇。竟有如斯結局,原因之一,是當局強大的反向學習能力。別的國家的每一次巨變,對當局都是一次難得的預警,讓當局可以亡羊補牢。所以,第三波第四波往往不是動搖、而往往是固化了中國的專政體制。
既有三十年高增長所強化的國家財政能力,鎮壓和收買能力特別強大;更有史上罕見的特殊利益,保衛專政體制的動力特別強大;還有強大的反向學習能力,賦予專政體制特殊的柔韌性。同時擁有這三個層面的優勢,是其他轉型國家都不具備的。中國的複雜性可以多角度解讀,但這三個層面的綜合優勢,則是所有複雜性中最重要的元素。
這就注定了中國的轉型之路特別複雜、特別艱巨。突尼斯的一個小販之死,馬上延燒為全國性抗議,可中國有過多少比小販之死嚴重百倍的人權慘案?台灣的一個美麗島鎮壓,馬上激怒整個社會,社會用選票把美麗島受難者的太太、律師頂起來,形成新的抗爭集群。但中國有過多少次美麗島鎮壓?所有威權國家對轉型的抵抗,相比中國都太小兒科了。所以,所有其他國家的轉型經驗,固然可以而且必須借鑒,但的確不可複製,不可照搬。在別的國家管用的辦法,到中國的確往往失靈。

最典型的失靈,是中產階級理論的失靈。通常認為,中產階級崛起之後,將成為轉型的主力。但在當下中國知識界,抨擊「中產階級」卻成為時尚,主要就因為對中產階級的失望,認為中國的中產階級沒有像其他國家的中產階級那樣,承擔其推動轉型的歷史責任。這抨擊不無道理,中國中產階級的局限性確實太大。但問題是,中國的水土注定長不出符合國際標凖的中產階級,因而用國際標凖來套,來責之中國的中產階級,其方法論本來就是錯誤的。中國的中產階級注定負荷不了那樣沉重的期待。
中產階級不行,哪個階級行?工人階級麼?早在90年代國企改革時就整個解體了,成建制的工人階級早就子虛烏有。農民階級麼?當代中國從來不存在完整的農民階級,因為城市化尤其因為2.5億農民工進城,農民階級更無從談起。農民工階級麼?原子化的農民工只有數量沒有質量,根本就不構成一個階級。資本家階級麼?大資本家早被權貴同化,中小資本家也在權力的宰制下支離破碎。
不獨中產階級無力,其實被統治者中的任何一個階級,都是無力的,依靠任何一個單一的階級,都是不靠譜的。如果沒有社會各階級的支撐,單單政治社會的兩極對抗,則更不靠譜,因為政治社會的兩極對比更不對等。
中國轉型因此需要大戰略,超越所有轉型國家既有經驗之上的大戰略。尤其是超越單一階級推動論,超越政治社會兩極對抗,超越政治社會兩極對抗基礎上的推倒重來你死我活。它最重要的元素應該是開放和兼容。即最大限度地向體制內外開放,最大限度地爭取體制內外一切可以推動轉型的資源,尤其向處於體制內外結合部的、兼具了體制內外雙重優勢的中間社會開放。
這就是中間道路,即在政治社會之外,更凝聚整個中間社會的共識,集結整個中間社會的力量,形成最大限度的合力,倒逼中國轉型。如前所述,中國轉型的阻力是空前的,推動轉型的力量也必須是空前的。惟有集結空前的力量、形成空前大格局的轉型戰略,才談得上大戰略。如果中間社會缺位,所謂空前的力量、所謂空前大格局就都徒托空言。如何調動中間社會,因而是轉型大戰略應當致力的關鍵突破。
中間社會崛起
這正是許志永們的意義,也正是新公民運動的意義。

許志永發起的新公民運動,概括地說,無非是以自由、公義、愛為共同價值,實現中間社會各階級的互動互助,在此基礎上推進跨階級、跨行業的公民合作,尤其是同城公民合作,最終以公民合作的集體力量,走向公民社會,推動和平轉型。
這也正是「新公民運動」尤其是許志永獲咎之由。因為,中間社會的聚集、公民合作的擴大,給了不受制約的權力以巨大壓力。反彈是必然的,「新公民運動」注定要遭遇劫難。
但我們不可因此沮喪。許志永們固然求仁得仁,以身伺虎。但他們的自我犧牲並不是沒有價值。中間社會的堅決抗議就印證了他們的價值,也印證了新公民運動的力量。在相繼抓捕15名新公民運動的參與者之後,有關當局最後朝許志永下手,顯然是有備而來,要將新公民運動一網打盡,殺一儆百。有關當局的這個如意算盤,並非沒有根據,通常情況下,鎮壓是起作用的。但這次不能不讓他們意外和失望。當鎮壓的鋼鞭高高舉起,民間並沒有如通常那樣望風而逃,噤若寒蟬,反而一批一批公民迎著鋼鞭勇敢地挺身而出,大聲說不。新公民運動並沒有被鎮壓下去,她的核心理念自由、公義、愛,反而因為鎮壓像閃電一樣傳遍全國,鎮壓反而成了新公民運動的活廣告,成了新公民運動的反向推手。
最生動的例子,莫過於茅於軾等五人第一時間發起的聯署抗議。儘管聯署遭有關當局徹底封殺,所有網絡通道都被掐斷,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即口口相傳的方式來傳播,但僅僅一周時間,即已徵集到兩千多個公民的簽名。這中間固然少不了王功權、王瑛等企業家,以及何方、鄭淵潔等知識界名流,但佔最大比例的還是普通人,他們抗風險能力低,卻能在危難時站出來,這才是最感人的。他們中有廚師、釀酒師、理髮師、設計師、工程師、會計師,有醫生、程序員、銷售員,有農民工、農民、個體戶、的士司機、建築工人、家庭主婦,有軍人、警察、公務員,甚至有道人、僧人。幾乎遍及所有的階級、所有的行業,尤其遍及中產和底層,活生生一個中間社會的投影。
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中間社會對新公民運動、對公民社會建設的廣泛認同。這種廣泛認同,和本文開篇記錄的任志強、王石等工商巨子的公民宣示,恰成呼應,折射了當下中國最重要的趨勢,即中間社會崛起的趨勢,即普通人勇氣下限提升的趨勢。
為自己的理念受難,是幸運的。當此中間社會崛起之際、普通人勇氣下限提升之際受難,則更幸運,因為這時受難,能把受難者的光和熱發揮到最大限度,輻射整個社會。於此不難理解,為什麼許志永們的一幀幀鐵窗小影,都面帶微笑。他們的心底是陽光的,他們的未來也是陽光的。可笑的只是有關當局:民不畏死,乃何以死懼之?呼嘯而起的鋼鞭再嚇不住人了,一撥又一撥公民成長起來了,他們不怕了。許志永們將前赴後繼。
本文作者笑蜀,真實姓名陳敏,前南方周末高級評論員。現為北京《炎黃春秋》雜誌編委,北京傳知行社會經濟研究所研究員。
(文內小標題由責編添加)
(責編: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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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反饋
不反思自己問題,老把全部問題怪罪別人身上,難道自己真就沒有問題,自己就這麼白嗎?到過來還是在歷史怪圈繞,不斷用謊言來安慰自己,不斷用極端民族主義來把內部矛盾轉移到外部,別用民主缺點來證明獨裁優越性,兩千年獨裁帶來了什麼?一百年了還在要不要民主和保留獨裁討論。<strong>沒有未來, 天草</strong><br/>
「現得利」是中國人很普遍的心理特徵,其高級點的幻化,也就是鄧的「貓論」。因此,不要說公民意識,就連「尊嚴」二字離包括中產階級在內的普通中國人的心性也很遙遠。這給喜歡打愛國主義牌的中國政客帶來了極大方便。可以說,中共的統治術和洗腦術在世界範圍內最為成功,在這裏辛勤耕耘的五毛們足足說明這點。恰恰這一現實決定了中國政治改革必定艱難。<strong>辣椒, 四川</strong><br/>
評論裏有好幾只五毛狗。竟然還有支持一黨獨大的。<strong>111, </strong><br/>
中國與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同,中國傳統文化深入血液成為集體潛意識世代相傳,因此任何一種外來的文化意識觀念都不能徹底改變中國,中國目前的問題在任何一個國家都存在著,只是嚴重程度有差異而無實質上的區別,有誰敢肯定目前的問題不是一百年前那些「海歸」們帶回來的呢?試問絕對意義上的民主自由在世界上的哪個角落生下根並茁壯成長開花結果了呢?這個世界沒有了民族性還叫世界嗎?全球一體化是不是真的對了估計還得仔細研究以觀後效的吧,經濟的發展是以什麼為代價的能夠認真客觀評價過麼?<strong>一般人, 地球</strong><br/>
我對這個國家的未來非常樂觀,他們的間歇性瘋癲已經持續不了幾輪了。海客, 中國
醍醐灌頂。Jade, New York
中共信仰馬列主義嗎?一個公然掛羊頭賣狗肉的組織竟然主宰中國人的命運幾十年,不能不說這是中國人的恥辱。<strong>大陸人, 中國</strong><br/>
我們永遠支持中國共產黨,對於那些利用各種手段,企圖煽動、顛覆我國政權的組織表示斥責!許志永早就該有這麼一天!麗麗
公民意識覺醒就是不分黨派, 不分貧富,不分信仰,不分你我,只憑我們有沒有尊嚴,有沒有公證,有沒有平等,有沒有保障,有沒有自由,有沒有和平,有沒有博愛。這些是人類共同的『』善『』,無容置異。專制者面對追求「善」的人是恐懼的,面對「善」的人在鐵窗裏的微笑更是恐懼而不知所以。因為這「善」的個體追求會帶來無法估量「善」的群體響應。冷眼觀魚者, 南方大陸
房地產富人王石,任志強,都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利益集團,為什麼他們現在反對保護他們發財的"體制"?高房價,官員貪污受賄都是有利於房地產富人加速賺錢的.是不是新領導反對貪污受賄,反對炒房地產的新政,影響了利益集團?<strong>普通人, 英國-曼徹斯特</strong><br/>
不被西方接納,北約東擴都欺負到家門口了,到現在,依仗充沛的資源才勉強有所恢復。以中國的國國民素質、中國緊缺的資源、中國的地緣環境,如果走這條路比俄國還要慘。那些帶路黨們不知拿了多少錢,才會喋喋不休的勸說中國人走顏色革命的路。我想,大多數普通的中國人不會同意,大多數人想走出一條國富民強的路、一條中國人自己的路。這些帶路黨並不代表這些沉默的大多數,把網絡上嘰嘰喳喳當成主流民意是錯誤的,這也是西方某些預言家屢屢誤判形勢的原因。<strong>zyz, </strong><br/>
純粹的自由主義不會給中國帶來任何好處,當今的世界在事實上也證明了這一點。在中國一黨獨大也沒什麼不好,只要黨員在老百姓中佔有足夠大的比例並且國家領導人不是個人世襲制就可以了。西方民主,那只是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而已。<strong>master, 中國</strong><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