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在韩国首尔与脱北者金革的对话

据韩国官方估计，目前生活在韩国的脱北者（从北朝鲜或北韩逃到南韩或韩国的朝鲜人的统称）大约有28000人左右。

他们中许多人冒着生命危险，历经千辛万苦逃离北韩，其中包括取道中国转辗来到韩国，希望过上美好的生活。

金革（Kim Hyeok）就是这样一名脱北者。他于2001年抵达韩国，目前是韩国学中央研究院的政治学博士，并著有《偷走自由的少年》一书。

以下是记者与金革在首尔的对话记录整理。

记者：介绍一下你出逃的经历

金革：我出生于朝鲜北部的咸镜北道，于2000年12月从北韩逃出来。我生活的村庄离吉林省延吉市的开山镇很近，周围很多人都从那里出逃。当时北韩的生活非常苦。

我当时大约17岁，4岁时父亲去世，14岁时母亲也过世。因此在1995年被送进孤儿院。从孤儿院毕业出来时，生活非常困难，没有吃的，生活困难，因此，想偷渡到对面的中国。

我曾多次试图逃出朝鲜，98年偷渡途中，被朝鲜人密告发现，被北韩警察抓了回来被判了3年徒刑。出狱后又多次尝试出逃，最后终于在2000年12月成功逃到中国。

我当时游泳穿过图们江到对岸的中国，来到吉林省延吉市开山镇的地方。

开山镇有一个工厂，向图们江排泄热水，因此那一段的图们江在冬天也不结冰，但河上有浮冰。只需要5到7分钟就可以游过去，在退潮时甚至可以淌水过去。

记者：到达中国后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金革：逃到开山镇之后，得到一个中国人教会的帮助，教会为我们提供藏身之所。并教我们读《圣经》。之后，我和其他几位出逃者被送到辽宁省会沈阳，继续躲避。但当时沈阳教会的牧师说现在外面追查的风声很紧，牧师建议我们要么回到北韩，要么经过美国的大使馆前往南韩。但前往美国大使馆的人数太多，同时美国大使馆周围的警察戒备森严，非常难。因此，我们几个人，包括一位年仅3岁的小孩、12岁的朋友、以及一位19岁、27岁和29岁的教会同伴， 一共有6人，拿着地图，希望穿过沙漠取道蒙古。

我们在沙漠里行走了18个小时，没有水喝，天气炎热，刚过蒙古边界，12岁的朋友就死了。7月9日到蒙古首都达乌兰巴托。到蒙古后被当地警察抓获，之后受到保护。警察联络了韩国大使馆，问韩国大使馆愿不愿意收留我们。韩国大使馆表示愿意接收我们。我们被安排坐飞机抵达首尔附近的仁川机场。

记者：谈谈你在朝鲜孤儿院里的生活

金革：我们的孤儿院叫锺城继父母学院。大约有250名学生。

每天的早餐和午餐通常吃玉米饭，晚餐有面条汤。但97年后朝鲜发生饥荒，很多人饿死。孤儿院的食物就变成了玉米芯碾成粉末，再加上一点面粉做成粥，做为一日三餐。造成很多人营养不良。因为营养失调去世的孤儿多达24人。

我们的孤儿院有宿舍、餐厅，学习室、仓库、警卫室等。我们每天早晨7.30 起床，8.30 早餐，9点上课。 午餐后，1.30点到2.30继续上课。之后是午后复习，但大部分的时间是到外面农场里干活。6.30吃晚饭，9点时点名。看是否有人跑掉。

我们学习朝鲜语，以及金日成和金正日的历史，还有美术、体育、数学和制图学等，和其他中学所学的课程类似。体育课则男女分开上。 在孤儿院时，我有一位亲哥哥，2000年12月最后一次见到哥哥。2001年7月前往南韩时听到哥哥的消息，哥哥逃到中国后被遣返回北韩，听说哥哥被送到监狱，估计哥哥可能已经离世。

记者：你在一次出逃时被抓了回来，并被投入监狱，监狱的情形如何？

金革：我被判了3年，但实际上在监狱里只待了18个月。在监狱里一天有三餐，但三餐都是用玉米芯或是玉米皮混合在一起做成的饭，营养根本不够。监狱房间很窄，10几个人坐在一起，没有床。白天除了吃饭，必须双手放在屁股底下坐在地上。晚上可以躺下来睡觉。

2000年7月我从监狱里被放出来时由于严重营养不良，身体非常虚弱，每走50到100步就得休息一下。出来后我继续尝试出逃。

90年代前朝鲜还实行株连家族的处罚法律，尤其是对政治犯。或是把当事者和家人一起送到收容所，终身监禁。但2000年后政府开始放松。98年后朝鲜改变法律，对那些越境叛逃者从政治犯改为经济犯，处罚相对较轻。一般受到3年监禁。

而90年代前，被抓到后可能被判死刑，用机枪扫射打死。

记者：来到韩国后的感受如何？

金革：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那么来到韩国之后觉得北韩是地狱，南韩就是天堂。

在北韩的生活就是为了寻找食物而生存。到了韩国，才知道活着还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当然，刚到韩国时也有很多不适应，比如文化、语言以及精神生活等。但还是觉得自己非常幸运，能够来到韩国。

我在韩国受到的帮助很多，脱北者有时会举行小规模的聚会，但没有大规模的活动。

韩国政府给了我2100万韩圆的补助，我拿了其中的1000万韩圆在韩国四处旅游。三个月之后，用剩余的钱购置了一些家庭必需品，落下了脚，开始工作。有点积蓄后再进职业学校学习汽车修理。

刚来韩国时，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北韩的生活以及在那里的亲人和朋友，心理负担非常大，早晨起来往往冷汗打湿了被角。

初到韩国时感到的一个最大的困难就是语言。虽然是同一个语言，但南北韩讲话所用的词汇差别很大，所以沟通有困难，文化差异非常大。因此我决定在2006年进入大学进行系统学习。先学习历史，结识了很多朋友，开始熟悉韩国用语。

来到韩国后我先后做过汽车修理工、渔民、养蜂工人、建筑工人、外卖等职业。大学期间也打过工，贴补生活费用。

我大学毕业后，曾在韩国统一部任职。 我希望博士毕业后进入跟北韩有关的机构工作。

记者：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金革：当然是南北韩统一。这样我就可以回到自己的故乡。

我们在南韩有一个北韩团体，希望为统一后的北韩开发做长远计划。

我预想南北韩会在2025年统一。这一日期是我根据北韩的开发计划所需要的准备时间来决定的。因此，我假定了这个日期，就可以按部就班的完成开发计划了。

（责编：路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