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果、劝退、策反:香港雨伞抗命运动的相干与不相干

- Author, 罗金义
- Role, 香港教育学院社会科学系副教授
这半个月来香港由大学生领导的民主运动波澜壮阔,占领城市要道向政府施压,遍地开花。《时代》杂志称之为“雨伞革命”,学者们和学生领袖都煞有介事地澄清这不是革命,因为他们根本无意推翻政权,无谓让这词语触动了北京政府的神经。
常言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澄清这运动不是革命,符合实情。先不说由学者发起、组织的“占领中环”运动拖延良久也未能成事,结果牵动波澜的反而是学生的罢课运动。罢课运动刚开始,大约五百位大专院校成员联署了宣言支持学运;不到一星期警方武力镇压金钟一带的街头抗命运动,五百学者以电邮为平台传递讯息、交流观点、商议行动,数以百计的电邮大部分令生性悲观的笔者更加沮丧。我们好一些秀才的性情、目光如何迂腐,广大读者也许没好气去长嗟短叹,我就不在此自暴其短;但书生议论当中好些关乎这场运动的原则性话语,却“占领”着不小讨论空间,未尝不值得大家留意。也不知是不是当前不少建制精英努力推销终见成效,还是书生们其实早已与之情投意合、里应外合?以为学者就能够高瞻远瞩,常常只是一场误会。
首先,是所谓“阶段性成果”。武力清场之说甚嚣尘上,学者们都说十分担心学生们的人身安全,很多老师都主张要劝退学生。学究们想用的话语是运动已经成功取得阶段性成果,应该有策略地将之巩固,然后将之推展到另一阶段。这种提法,总较“撤退”一词令学生少点难堪。建制中人、传统精英劝学生应该“知所进退”,又或是更大众化的“见好就收”。笔者一直纳闷的是,到今天运动究竟“进”到哪里?“好”在哪里?官民双方迄今未能真正展开谈判;官方不接受学生开出的谈判前设,学生将之剔除了,但官方开出的谈判前设(梁振英不会下台、人大常委框架不会撤回,等等),却还是硬梆梆的钉在那里。
“进”、“好”从何说起?建制精英的说法是运动已经令大家听到他们对民主理想的要求,这就是收成呀;学究群中原来不乏相近观点,说学生运动已经促成全民觉醒,赢尽民心,下一步是走遍大小小区去深化对普罗大众的民主教育,这亦是所谓学运已经取得“阶段性成果”的大意。一直以来学生领袖强调这是一个对政府施压的抗争运动,希望在制度上扭转人大常委的假民主框架,即使不少民众因为学生的真诚和坚毅而被受感动(但这类民众的数量远远不能称为“全民”,大家心中有数?),说这股民情可以取代运动原来的实际目标,逻辑何在?作为民主运动的对手,多年以来建制中人都将争取真民主的种种社会行动“阐述”为表达意见的象征式动作,这种刻意“轻视”对手的策略固然不难明白;然而,自视为学运强大后盾的秀才们,竟然把包围政总、瘫痪城市干道的抗命运动仅仅视为一种教育工作,即或当中含有为学运退场聊备下台阶的“善良”想法,但却可能是令参与运动的义士们亲者痛、仇者快的话语。

图像来源,Reuters
多年来民主运动、抗命运动此起彼落,可慰的总算不是屡战屡败(2003年五十万人游行终于令“23条”立法被暂停;2012年反国民教育运动也终于令课程被搁置),可惜的是运动都没有带来太多重要的制度变革。全民觉醒、赢尽民心成为浪漫化的落幕,然后十多年来大量的社会调查研究都说明广大香港人对政治、民主制度的态度冷若冰霜,偶然的“觉醒”没有跟制度整合,毋宁说是梦游?我们其实还需要多少次这种“觉醒/梦游,冷漠,再觉醒,再冷漠”的浪漫?如果“觉醒”不是临急抱佛脚的说法而确实是大家所形容的“阶段性”策略(虽然学运领袖似乎未有认可这是阶段性目标),我们是否堕入了线性思考的巢穴:因为香港人的民主意识以及知识远未成熟,还是先多作教育,再谈理想制度吧。这何尝不正是建制中人热爱用来推诿真民主要求的“理据”?以全民觉醒、赢尽民心作为“阶段性”成果去劝退抗命运动,而又一次不再坚持要求制度变革,“勿莫初衷”真个那么艰难。
对笔者而言,即使我们多么忧虑学生的人身安全,“劝退”这话语似乎将最重要的对象错置了:劝谁退?面对武力清场之说,校长和老师应该劝说学生闻风先遁,还是劝退国家暴力机器?有学者摆出谙知内幕的姿态,说是含泪劝退学生,倒头来我们听不到多少警告国家暴力机器的声音,反而说学生包围政总就是在邀请北京介入,学联因为怀疑警方姑息黑帮暴力而暂缓与政府对话,就是放弃了明哲保身之法,在在都是学生自食其果的逻辑。声称担心“擦枪走火”的,劝退的压力不是应该施加在唯一荷枪掌炮的国家暴力机器的头上吗?怎么反而是向凭借雨伞卑微地抵抗着的学生们施压?
美国的甘乃迪总统曾经引用但丁《神曲》如是说:“地狱最炙热之处是留给那些身处道德危机之际依然保持‘中立’的人”。即使放下情绪回归策略,那么与其劝退,不如“策反”。古今中外的政治运动,晓以大义当然重要,往往是“策反”方能转危为机。就以香港自身的两次经验而论,2003年反“23条”立法,50万人上街固然是大义当前,但没有田北俊和自由党倒戈,大事得成吗?2012反国教运动,满围公民广场的集会和绝义举为当然赚人热泪,但如果不是临近选举,建制派政党向政府施加不少压力,大事得成吗?之后大家用相近的方式去为香港电视申请牌照失败而救亡,却欠缺策反的时与机,运动不就是徒劳无功吗?这一仗,“策反”之议在学者电邮平台之上也偶有提及,例如策动梁振英班子当中一些“开明”人士(不乏学者、书生)辞职明志,可惜迥向沓沓。笔者如果归咎那些人士恋栈,又不过是道德情绪反应而已,倒不如承认这次抗命运动生不逄时机,而这些年来北京的统战工作实在做得太好。同一天空下,多年来我们的公民社会群体又经营得到甚么统一战线吗?
这些晚上夜不成眠,有次重看荷里活电影Milk(台湾译《自由大道》)的影碟,关于1970年代美国旧金山同志运动传奇人物Harvey Milk的故事。Milk之所以能够令同权运动迅速成功甚至在政治议会登堂入室,正是因为一直以来他的同志组织所争取的都不只是同志的权益,而是包括小区上其他少数者的公义 —— 老人、失业流浪汉、少数族裔、新移民……,当跨社群集结起来争取彼此的公义,少数者的希望就成为充满可能的战线。一边看一边自省:这些年来,当香港的老人家争取退休福利、少数族裔争取反歧视待遇、劳动工人争取改善工资的时候,广大的大学生和学者(除了极少数研究领域相关的)在哪里?今天大学生领导民主运动,除了“全民”觉醒以外,我们能找到一条怎么样的统一战线?谨以Harvey Milk的名言作结,共勉之:
“这不是我的胜利,是你们的、你们的和你们的胜利(笔者按:指不同群体)。如果一个同性恋者可以取胜,意味着只要我们奋斗,就有希望令这个制度惠及所有少数者,而我们就给予了大家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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