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吸粉近200万的抖音号背后,“电子爸妈”让中国Z世代迷上别样的家庭

 A visitor experiences naked-eye 3D video conference during the China International Big Data Industry Expo 2024 at Guiyang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and Exhibition Center on August 28, 2024 in Guiyang, Guizhou Province of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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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年,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的张先生养成了生活习惯:吃饭的时候拿出手机,打开社交媒体抖音看一个名为“和女儿分享日常”的博主持续更新影片——他形容称这个博主是他的“电子爸妈”。

在一个影片里,这对中年夫妻对着镜头说:“这是谁家的小大人啊,最近学习工作是不是很累啊,不要让自己太辛苦了,爸爸妈妈知道这一年来你在外面已经受了委屈很多了。”

32岁的张先生一般会先给这个影片按赞,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到半个小时内,他会逐条浏览评论区的网友回覆,和他们互动,他把这个行为称为“抱团取暖”。

“那个总是在劝慰我不要逼自己太厉害、我已经很好的人,从来都不是微信里的那个爸妈。他们(真正的父母)可能只会问我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去,他们打来电话我都觉得压力很大。”张先生这样说。

但张先生的“电子爸妈”完全不会这样。以他常看的“和女儿分享日常”为例,原创影片内容大多是一对中年夫妻以第二视角——也就是中国中年人常用的手机视频录制视角,对自己家小孩进行日常“报备”,内容围绕自己的日常展开,并向外延展到对小孩的关切。

张先生说,这样的语气他从未从自己父母那里听到。

在庙宇里求神拜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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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爸妈会且只会嘘寒问暖,问我今天开不开心……我上班和同事沟通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听吃了一代红利的人教我怎么做人情往来。”

张先生回忆,他每周会例行给父母打一个电话,他把这通电话调侃为自己的“压力测试”,因为从接通的那一刻开始,“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所有行为、选择都是错的,他们都要矫正”。

电子爸妈这个词并非全新事物,2024年初,和上述抖音号主题类似的一两位博主突然被网友发掘并蹿红网路。和张先生有相似心路历程的年轻网友涌入网路,将这些影片的发布对象视为自己,并称呼他们为“爸爸、妈妈”,由此产生了“电子爸妈”这个词。

这些影片在抖音上呈现出非常惊人的点赞和评论互动比例:一条20多万点赞的影片下时常出现两倍于点赞量的评论,一些评论和张先生一样,以“爸爸妈妈”这样的称呼开头,讲述自己最近的生活,或者“今天是我生日,可以祝我生日快乐吗?”,又或者,有高赞评论称“互联网爹妈试图拼起碎了的陌生小破孩”。

仅“和女儿分享日常”一个账号博主就在短短几个月内收获180多万粉丝,用教女儿怎样切菜、选衣服技巧方式出圈的“写给女儿的信”亦有近180万粉丝,记录自己和女儿沟通日常的“小婵姨”也有70多万粉丝。

“电子爸妈”的定义并不仅限于通过屏幕表达关心,一些博主只是更有同理心地表达了对儿女生活的关心、一些碎碎念的话、一些“报备”式的生活记录,他们也会被称为“电子爸妈”。这一概念更多强调的是“用爸妈的语气”,落脚点在语气和口吻让人感到亲和上。

“我记得那个和女儿分享日常(的账号)有个视频是带我第一视角逛超市,我爸妈已经很久没有在不谈论工作和社交的情况下这样和我讲话了,”张先生说,“我很怀念很小的时候和我爸妈一起在春节前去超市采买,但这种不附加任何社会压力的对话沟通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我们家了。”

经久不息的东亚家庭议题

28岁的赵璇是这类视频的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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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28岁的赵璇是这类视频的粉丝。

电子爸妈走红网络近两年后,今年夏天,以“丝瓜汤文学”为代表的对话模拟视频再次将东亚家庭关系带进中国社交媒体平台。

在这个账号里,视频对话往往围绕餐桌话题展开,内容模仿一个家庭里奶奶辈的“省钱观”、爷爷辈的“美国威胁论”、爸爸的“人情世故观”以及妈妈的“百善孝为先”。

这个账号走红网路一个月后,以更广的东亚家庭、或者更细分的Z世代所经历的家庭对话跟进爆火,至今依然霸占抖音热搜榜。

评论区则以“东亚家庭作为灵感来源还是太沃土了”、“想家的时候就看看这些视频,一下就治好了我的思乡之情”为主流。

今年28岁的赵璇就是这类视频的忠实观众。

她会将这一类视频同步发送给妈妈以达到旁敲侧击的作用,希望她可以从中得到灵感、避开一些话题或者说话方式。

赵璇还有个弟弟,她说自己家非常“重男轻女”。

“我已经把仅有四人的家庭群给静音了,因为爸妈不会理会我的消息,但是他们对弟弟是事事有回应,弟弟随便发个东西他们俩就发小作文表达欣喜感激,他们用‘电子爸妈’对网友的方式对待弟弟,但对我是完全忽视,”赵璇这样说。“他们对我讲话的方式就是丝瓜汤文学所复刻的那样。”

赵璇说弟弟比自己小13岁,在她小时候,妈妈一直用打压的方式限制她的兴趣爱好,毕业后也以“你一个女生怎么可能在欧洲照顾好自己”为由要求她辞掉法国的全职工作、回到中国、陪伴在妈妈左右。

“我回国之前,我妈一直说‘你回来妈妈身边好不好,让妈妈爱你、照顾你’,我当时很受感动,觉得妈妈很好,她是懂得如何交流的,实际上她只是想让我赶紧回来照顾弟弟——这是一场仅针对我的骗局,”赵璇说,“实际上我回国之后,她立刻恢复了小时候打压我的那种语气,直到我看到她用亲切的语气、几乎模范爸妈模样地对待弟弟。”

赵璇说,以前在妈妈那边受委屈,她会找朋友哭诉、拆解细节,尝试去建立共识理解。如今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直接打开抖音,去看“丝瓜汤文学”或者“中式家庭怪谈”等,这些诙谐影片让她有了“很多底气”。

赵璇说这些观众的相似反应让她明白自己的情绪是“可以被肯定的”、并非矫情。

她把自己的经历放在评论区,陌生网友有时会给她发来鼓励和共情,赵璇觉得这样“也很好”。

“我其实也有去找心理咨询师聊这些话题,但我逐渐意识到哭诉不能解决问题,我妈不会改变,我只能改变自己的心情,那就是用玩笑的态度同样对待他们。”赵璇说。

在小红书上,“东亚家庭”这个标签吸引来超1亿浏览量,近50万条帖文。“中国式家长”更有超5亿浏览量,120万余条帖文。

爱和控制

Parents wait anxiously outside of the school during the national college entrance exam (Gao Kao) in front of ShiXi High School in Shanghai, China, on June 7,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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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受访者张先生说,真正的父母打来电话通常会让自己觉得压力很大。

多伦多大学助理教授郭婷在接受BBC中文访问时表示,她觉得这些对话、这些场景被认为是“东亚家庭”专有现象亦有值得探讨之处。在她的新书《宗教、世俗主义和爱作为政治话语在现代中国》中,她更详细阐述“爱”在20世纪的中国更多实现于政治框架之下,意义是管制,它的表达方式甚至是暴力的,而网络空间给这样的表达提供了机会。

郭婷表示:“中国父母拙于表达感情、对子女要求高,有很多历史原因,比如不安全感、焦虑,来源多方面,包括他们曾经经历的种种动荡、贫困,他们自己也要面对的丛林法则……他们成长过程和生活经验里,也没有太多表达感情的方法。”

“和女儿分享日常”在接受抖音官方采访时表示,很多叫他们爸爸妈妈的网友要么是原生家庭并不幸福,要么是父母因故早亡,在他们这里寻找依赖和寄托。

一些网民亦有争论,指这样乱叫爸妈是“不负责任”,这在“丝瓜汤文学”走红之后进入一个高潮,因为中国一些官方媒体也开始加入讨论,尝试将论述转向“孝道”,试图引导民众将传统家庭观念放在首位、理解父母。

但对于张先生来说,这样的理解、和解“来得太轻巧了”。

Z世代独生子女开始逐渐占据中国社交媒体话语权,还将“原生家庭”这累创伤问题持续推上热搜,对于“和解”,很多人表示并未做好准备。

“我当然可以理解爸妈不容易,他们有自己的叙事,我也有我的代际创伤,这点互联网上的温暖已经是我仅有的慰藉,我知道这些博主现在应该是量产,应该是签了公司在运营,但我也信那一点点温暖,聊胜于无。”张先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