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一孩家庭”请外佣?台湾政府提议为何引发分歧

台湾总统赖清德近日建议放宽外佣政策,让“一孩家庭”也可申请外籍帮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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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uthor, 黄奕潆
    • Role, BBC中文特约记者
    • Author, 李澄欣
    • Role, BBC中文记者

台湾总统赖清德近日建议放宽外佣政策,让“一孩家庭”也可申请外籍帮佣,随即掀起社会两极反应。

支持者认为,有关政策能纾解双薪家庭的育儿压力,帮助女性重返职场,提高生育意愿,反对者则担心外佣缺乏专业托育训练,以及加剧社会阶级差距等,冲击“国家一起养”的理念。

事实上,台湾现行外佣申请门槛极高,不少家庭早已利用灰色地带聘雇外籍劳工,凸显市场的巨大需求。参考邻近的香港与新加坡,外佣制度确实显著提升女性劳动参与率,让台湾各界关注有关政策是否能借镜国际。

BBC中文采访多个家庭,了解他们的期待与担忧,民间团体和学者则从多方面解析外佣政策对台湾的影响。

双职妈妈:期待有人“解放双手”

家住台北、在银行任职的刘小姐,四个月前诞下第一胎,刚刚复工回归职场。身为深蓝选民的她,听到总统赖清德有意放宽外佣政策,直言:“这是我难得支持他(赖清德)的政策”。

她目前依赖母亲及婆婆帮忙照顾小孩,她说在台湾请到府保母,一个月、每天八小时约要花费五六万台币,相比之下,请外佣便宜很多,也可以帮忙处理家务。“看到香港的好朋友有两个小孩、请了两个外佣,我超羡慕上班真的很辛苦了,回家如果要单独顾小孩真的会忧郁。”

刘小姐的意见,源于台湾现行外籍家庭帮佣的限制,要符合其中两个条件才可以申请:一)家有三名6岁以下子女;二)家有四名以上12岁以下子女、其中两名6岁以下。

赖清德9月8日接受《自由时报》专访时提出,为了释出妇女劳动力,放宽让家有一名12岁以下的小孩也可申请。这是十多年来朝野政党多次要求松绑规定后,赖清德做出的回应,也被视为蔡英文时期社会福利措施的延续。

消息传出后,大多数民众的反应趋向认同,许多人表示这对双薪家庭是大好消息,更是提升中产阶级生育率的方法。还有网友表示,托婴中心和保母名额有限,加上不时有虐童案,如果有雇用外佣的选择,会让家庭生活品质更好。

刘小姐就是大表支持的其中一人。她对BBC中文强调,“并不是只有上流社会才可以请外佣”,因为对于职业女性,为了育儿而留职停薪只能领取是劳保的八成,最高每月三万多、只能领六个月,维持双薪明显是更划算的选项,因此聘雇外佣有实际需要。

对于有反对声音质疑外佣是否有足够资历照顾小孩,刘小姐笑称作为新手妈妈“我也没有资历”,并说只要有人帮忙“解放双手”就很好,希望社会“不要为了反对而反对”,让家长多一个选择,她也会更愿意生第二胎。

香港与新加坡的经验

图为菲律宾外佣在中环海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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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香港有30万外佣,主要来自菲律宾和印尼。图为外佣在中环海滨跳舞。

对于放宽政策的建议,许多有香港生活经验的台湾女性大表赞同,纷纷在网路上分享经验说:“很划算。”

育有两名小孩的朱忆柔是居港台湾人,她说在聘雇外佣之前,忙着照顾新生儿,整天泡在尿布堆与做不完的家务里,少有照顾大女儿的时间,自从请了“工人姐姐”处理家务,她感觉轻松不少,且可以专心陪伴孩子。

“这些都不是提早下班可以做得到的,工人姐姐可以做的琐事,让我每天省去好几个小时做杂事的时间。”

与台湾相比,香港与新加坡有数十年的外佣聘雇文化。港英政府自1973年推出输入外佣政策,外佣人数近年一直维持在30万人以上,占所有劳动人口的8.8%,香港立法会文件形容他们是“本港社会不可或缺的部分”。新加坡也是自1978年引进外佣制度,如今外佣人数超过28万之多,平均每五个家庭就有一户聘雇外佣。

在香港和新加坡,只要是当地合法公民,且有一定的经济能力,便可以申请外佣。外佣必须和雇主同住,在工作上也只限从事务及照护工作。新加坡与香港政府针对休假有明确规定,也规范雇主替外佣提供保险的责任,新加坡雇主还必须替外佣缴交税金。

对香港人来说,外佣不仅是育儿,即使小孩长大了,仍然会持续协助家务,不少外佣甚至选择在香港工作到退休才回国。

台湾国立政治大学公共行政系教授苏伟业在香港出身,他对BBC中文说自己在香港的亲人都有聘雇外佣,这已经是根植多年的社会文化了。“香港现在的外佣,替代了过去传统社会中的‘马姐’,这种主仆关系是长久的。”

与台湾太太结婚后定居台北的香港人陈先生也指出,观察到港人对于“外判”家事没有太多包袱,台湾人的育儿观念则较传统,普遍有“亲力亲为”的想法或是来自长辈的压力。“包括我们身边不少女性朋友都被(道德)绑架,生小孩后明明身心已经无法负荷,还是坚持自己带。”

外佣能释放多少女性劳动力?

台北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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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香港和新加坡的经验,外佣政策直接的效果,就是女性劳动参与率的提升。

根据香港政府统计处数字,已婚并育有年幼子女的妇女中,若未聘用外佣,其劳动市场参与率仅45.6%,如若聘雇外佣则倍增到82.3%。在新加坡,25岁至64岁女性劳动参与率达81%,比十年前的73%大幅提高。

相形之下,台湾女性劳动参与率明显受到育儿影响。据行政院主计总处2023年的“人力资源调查”,未婚女性的劳动参与率有66.7%,远高于有配偶或同居的为49.3%。卫生福利部调查也显示,女性因生第一胎而离职,近九成是为了“准备生育(怀孕)”以及“照顾未满12岁儿童”,生第二胎而离职者,则有七成是为了“照顾未满12岁儿童”。

台湾劳动部部长洪申翰曾指出,台湾女性劳动参与率在30岁前高于日韩等国家达89%,但30岁后女性劳工因家庭照顾需求离职比例高,影响整体劳动力供给。

国立师范大学企业管理系教授徐美对BBC中文表示,台湾女性的教育程度逐年提升,大学毕业生有一半是女性,很多人却因为育儿而无法兼顾职涯,“这不仅是社会人力资源的閑置和错置,也损害国家经济成长”。

她解释,育儿的负担也会影响整体生育率,一个家庭是否愿意生育第二胎,往往取决于初始的幼儿照顾成本,“生第一胎时,母亲的薪资可能还足够支付保母费用。但第二胎的幼儿照顾费用至少会曾增成1.5倍或两倍,可能就是一个母亲的所有薪水。”

徐美也指出,随着台湾生活成本、拥屋成本攀升,女性辞职育儿等同于家庭减少一份薪水,是对于女性成为母亲的“工资惩罚”,进一步减低家庭生第二胎的动力。“在人口结构老化、少子化速度都快的今天,这是国家安全和社会安全稳定问题,应该列为经济人口发展中首要进行讨论的重要议题。”

她认为,台湾目前的育儿津贴和保母照护幼儿政策,已较过往完整,也培养出许多优质保母,但市场上幼儿照护需求还是大于供给。她说在保障本国保母就业机会的基础上,若能提升母亲的就业率,放宽外籍家庭帮佣的政策值得进一步研究。

然而,对于赖清德在访谈中抛出的想法,劳动部并无积极回应,仅表示尚在研议。

不是每个家庭都买账

台湾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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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开放外佣政策的构想,并非所有职业妇女都支持。

育有一对4岁双胞胎的王苓质疑,保母有专业证照,外籍帮佣并没有,“开放的用意,有没有考量幼儿照顾专业性与证照制度?”

她在金门创业、开店,与经营民宿的丈夫共同育儿和处理家务,两人工作安排比较弹性,而孩子满两岁就将他们送交幼儿园,一直以来连保母都没有请,“一来是经济考量,二来是两相评估下,工作没有重要到,让我把小孩交给别人照顾。”

育有两个儿子的张诗芸在孩子两岁前,将孩子送给保母照顾,家务则自行处理。她认为,有学龄前幼儿的家庭会比较认真考虑这个提议,身为新闻媒体编辑的她,曾考虑过请家事人员到家协助家务,但因为听说需要排队,也就没有积极处理。

对于放宽家务外佣制度,张诗芸表示担忧预算和家里空间,指一般家庭没给外佣居住的房间,“根本是奢谈”。她也强调,外佣的沟通和专业程度是不容易跨越的门槛,“不如针对台湾现有的“月嫂”制度好好管理,或将托育补贴和监管范围纳入月嫂制度。”

官安妮与丈夫共同照顾两名学龄前的孩子,她说尽管忙得焦头烂额,时常感到崩溃,但不会考虑聘雇外佣,除了经济因素,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孩子就可以请外佣呢?没有其他照顾方案了吗?”

她在非政府组织工作,经济上并不算充裕,育儿多依靠政府补助,她认为这些金钱补助提供了她不少支持,但相关资源得靠家长自行搜寻拼凑,耗费不少时间精力。她直言,“0-6岁国家一起养”的政策讨论始终停留在补助金额,却无视家长在职场上比如是弹性工时的需要,“整体降低工时、重新让社会练习家庭分工,才是比较治本的方法。”

巨大需求下的“外佣黑市”

印尼移工参与在新北市双十国庆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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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印尼移工参与在新北市双十国庆活动

台湾政府于1992年开放“外籍社福劳工”,主要以照顾长者的家庭照护工为主。家庭帮佣数量尽管逐年增多,但直到今年也不过2000人,与近84万的移工总数,乃至于21万本地家庭看护工数量相比,比例甚小,仅占0.2%。

社福移工除了人数少,雇主要聘用他们的门槛也非常高。民众要申请外籍看护工(帮佣),须根据视照顾者的年岁、人数等条件来记点,申请人若家中成员达到一定点数(通常是累计16点),才可具备申请外籍帮佣的资格。

过去多年,台湾政府曾下修门槛。最近一次修正外籍家庭帮佣申请资格,是长期关切外籍申请问题的前民进党立委陈莹,她带同一名陈情人到立法院质询说:就算这位妈妈生了6个小孩,点数还是不足以申请外籍帮佣。

台湾外佣明显供不应求,市场上因此有不少家庭利用灰色地带聘请外佣。

35岁的陈先生与太太育有两名小孩,分别为2岁和10个月,他们两个月前利用家中患病老人的名额,请了一位菲律宾外佣。“本身也挣扎了很久,因为不想有外人住在家里,但生了第二胎真的忙不过来。”

他们经营家族生意,工作时间比较弹性,生第一胎后一直亲力亲为照顾大儿子,但小女儿出生后“每天都好像在打仗”,即使请钟点家事服务员每周来两天也无法接应。“换不完的尿布、洗不完的衣服,每天吃完晚餐我们一打一,帮他们洗澡、收拾书包、哄睡觉,弄完已经筋疲力尽,没有时间认真计划家庭发展,也难以兼顾公司发展,两边都做不好。”

陈先生说,目前外佣主要负责家务,他和太太有更多心力陪伴和教育小孩,整体幸福感提高很多。“家庭时间的品质好多了,现在会有心思计划周末带小孩去哪里玩、认识什么朋友,我觉得小孩也更快乐和更有安全感。”

在蔡英文执政时期,国民党立委已多次向行政院提出质询,要求政府正视外籍家庭帮佣的需求。

去年7月,国民党立委黄健豪在立法院表示,即使政府推出许多育儿措施,但仍有很多就业中的女性,希望在家户之内得到帮助。他指出,有些人透过聘用家庭看护工的方式,让移工从事家庭成员起居照料,把家庭看护工跟家庭帮佣的工作弄混,虽然依照就业服务法有惩罚机制,但这凸显许多家庭确实有家庭帮佣的需求。

陈先生透露,身边的名媛和“上流社会”朋友,几乎全部都有聘请外佣,有的甚至一个家庭请两个,且不少是“完全非法”的,可见外佣需求殷切。

“既然市场上早就有非法的,为什么政府不放宽给大家有合法的选择?这样对雇主和劳工都有保障,例如确保外佣有健保、休假等。我尊重反对者的意见,不认同的人可以不请外佣,但每个家庭都有不同的状况和需求,政府不应该限制民众的选项。”

是否违背“国家一起养”?

台湾家长在公园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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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面对在野党立委的质询,台湾政府相关部会只说会再研议,在社会舆论上没有形成气候。赖清德近期抛出的建议,是以国家领导人身份向行政院提议,激起广泛争论。

包含妇女新知基金会、台湾劳动阵线联盟等民间团体,对赖的建议表达强烈反对与忧虑,他们关注外籍帮佣目前薪资低于基本工资、未受《劳基法》保障、仅有最低限度休假等劳动权益问题。

这些团体也强调,聘雇外籍帮佣须支付就业安定费与住宿,对一般劳工家庭是沉重负担,最终恐怕只让有能力支付的富裕家庭受益,加剧贫富差距与阶级对立。

台湾劳动阵线指出,育儿的确影响女性劳参率,但主张应持续强化本地公共托育服务,而不是以放宽外佣政策作为解方,否则是与现行公共托育政策背道而驰,也将恶化缺乏劳动保障的家庭雇佣模式,甚至使公共托育服务“倒退回家庭化、过度市场化”。

除了社运团体,有女性政治人物也提出质疑。育有四名小孩的时代力量主席王婉谕认为,赖清德将“释出劳动力”锁定在“女性”,巩固了女性应负担育儿责任的性别刻板印象,排除了其他家庭成员可能参与照顾的角色,违背“释放女性劳动力”的初衷。

她指出,根据现行规定,外籍家庭帮佣只需八小时讲习,内容以聘雇管理、劳动权益、卫生防疫为主,并没有托育专业训练。“政府一方面修《儿童托育法》限缩托育人员资格,另一方面却鼓励家庭以帮佣承担托育,根本就是在替不够专业的托育人员开大门。”

王婉谕进一步说,家庭帮佣不是公共化资源,政府不会依条件提供补助,也无从要求与检核照顾品质,意味着政府在支出上帮不上忙、在品质上也无法把关,与“国家一起养”的精神完全背道而驰。

同样作为第三势力,台联党主席周倪安则赞同赖清德的建议,她认为家庭有需求即可聘请家事外佣,是“天经地义之事”。

但她提醒,目前许多80岁以上长者家庭仍在排队等候家护移工,若开放“一孩家庭”即可申请,恐将排挤真正急需协助的家庭,导致妇女为照顾长者而失去就业机会。她建议台湾政府参考新加坡,将申请条件放宽至“家中有一名65岁以上长者或12岁以下孩童”即可申请,以平衡不同家庭的需求。

托育专家怎么看?

对于托育与照护的研究者来说,则有不同的切入角度。

“许多台湾人聘雇外籍帮佣,无非是想将家务外包,让自己轻松一点。但我们不禁要问:有必要一天24小时、一周七天,甚至以留宿(live-in)的形式在雇主家工作吗?”托育政策催生联盟发言人王兆庆说。

他表示,钟点式家事服务就可以应付家长的需求,无须将一个人力绑定在一个家庭里,不仅没有劳动人权,也是人力资源的浪费。他认为,由政府整合现有的家事服务体系,并对民间家事服务给予补贴,才能真正帮助需要协助的家庭。

王兆庆也指出,台湾家庭空间有限,能让外佣同住的通常是经济条件较好的家庭,加上台湾学龄前儿童送托率高达六成,显示家长对幼托系统有高度信心,而这套系统是多年来政府投入与优化的成果。因此,强化公共托育体系,并协调、整合家事服务,才是政府应聚焦的方向。

对于王兆庆的意见,苏伟业教授笑说:“香港人家里的空间更小。”

在他看来,台湾在外佣聘雇上态度较香港保守,反映了两地文化差异:香港曾被英国殖民,英文普及,聘雇的也多是菲律宾籍外佣,语言沟通较无障碍;台湾外佣多用于照顾老人,沟通需求较低,但若照顾对象转为幼儿,语言与互动需求随之增加,因此本地保母更受青睐。

针对这波舆论,苏伟业认为赖清德在专访中提出建议,看起来没有经过政策分析,只是个“试探性”意见,若真要落实有关政策,当局仍需考量外佣供需、管理与配套等诸多细节。

经济学家徐美也指出,语言沟通、卫生习惯建立的训练与配套,都是在放宽外佣聘雇前应该考虑的环节。“现在还在政策形成的过程,政府有责任徵询社会大众意见,才能减少社会资源错置,同时促进国家永续经济成长的双赢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