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不在籍投票”争议:年轻人怎么看?

一名台湾年轻女性选举时在投票所投票。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图像加注文字,台湾现行规定要求选民必须回到“户籍地”投票,年轻族群因在外地求学工作,被认为受影响最深。
    • Author, 蒋宜婷
    • Role, BBC中文记者
    • Reporting from, 台北

台湾平均每两年就有一次选举,现行规定要求选民必须回到“户籍地”投票,意味约有两百万因就学或工作背井离乡的人要“返乡投票”,年轻人在高昂交通成本下受影响最深。

当地早在20年前开始讨论“不在籍投票”制度,但受政党盘算、国安疑虑等因素一直无法推行。立法院在野党近期推动有关专法,再次引发讨论,BBC中文采访多名年轻选民了解他们的心声。

对现年33岁、家乡在台湾离岛马祖的邱女士而言,选举日能否“回家投票”始终是一道难题。

去年总统及立委选举期间,她旅居高雄,与家乡隔着台湾海峡,相距约400公里。虽然心系投票,但考量交通成本——搭车、转乘高铁与飞机,往返至少需两天,她最终选择缺席。

“要提前抢机票,还要担心起雾或风太大飞机停飞,候补不到机位,回不来上班压力很大,投票真的很麻烦。”邱女士告诉BBC中文。

台湾采行户籍制度,民众通常在出生地完成登记,作为身分认定及权利义务的基础,涵盖投票、社会福利与就学等。长久以来,像邱女士这样户籍与居住地分离的选民,面临不小负担。

2024年2月,台湾行政院会通过《全国性公民投票不在籍投票法》草案,并送交立法院审议,内容规划凡具公民投票权资格的民众,可依法申请跨县市投票,让台湾首次出现制度化推动的可能。

近期,在野党国民党及民众党团更提出“不在籍投票”专法,拟扩大适用范围,让选民能透过“移转投票”方式,在特设投票所行使投票权。

跳过 YouTube 帖子
允许Google YouTube内容

此文包含Google YouTube提供的内容。由于这些内容会使用曲奇或小甜饼等科技,我们在加载任何内容前会寻求您的认可。 您可能在给与许可前愿意阅读Google YouTube小甜饼政策隐私政策。 希望阅读上述内容,请点击“接受并继续”。

告知: BBC 不对外来网站内容负责 YouTube 内容可能含有广告

结尾 YouTube 帖子

“返乡投票”来回数小时至数天

邱女士的户籍地在马祖,自20岁拥有投票权后,她多半时间在台湾本岛求学与工作。马祖是台湾最北端的离岛,距离本岛约210公里,与中国福建省隔海相望,具有特殊战地背景。

邱女士表示,现行投票制度使她数次放弃参与选举投票。在台北就读大学和研究所期间,她曾因学期考试无法返乡;前年,她则因工作旅居高雄,未能参与总统及立委选举。

她指出,直到前年,马祖与高雄之间仍无直飞航班,必须先搭高铁至台北,再从松山机场转乘约50分钟的航班返乡。“在交通畅通的情况下,高铁往返就需四到六小时,加上接驳,回去至少要花两三天。”

离岛交通的不确定性也增加她的心理负担,由于航班班次有限,一开放就需抢票,且航班受天候影响,若遇起雾或强风,取消后候补机位极为困难。

“投票日虽然不会安排工作,但前后仍有固定行程,若要返乡必须提前排假,通常三个月到半年前就要开始考虑。”

刚取得投票权、现年21岁的大学生林女士,平时住在台北的学校宿舍,距离家乡桃园约半小时火车车程,但投票日当天她还是因为打工无法赶上投票,“桃园不远,但包含市区转车等车等,来回也要四小时,就决定不去投票。”

林女士对BBC中文表示,身边同龄朋友对于政治参与和投票并不踊跃,“不在籍投票”可能提升投票率,对青年参与政治有正向意义。

今年32岁、老家在花莲的林先生也向BBC中文表示,“每次回去投票的成本真的太高了。”三年前,他为了方便投票,甚至将户籍从花莲迁到台北的朋友家。

林先生在大学时期开始关注政治,与朋友热衷参与选举活动,会提前安排工作与购票返乡。20岁拥有投票权后,他几乎不曾错过任何一次投票,唯一缺席是因服兵役。

他解释,台湾选举日通常安排在假日,但其从事电影产业,假日往往有工作与社交活动,“到花莲至少来回就要五个小时,后来车站变多,时间更长。”

台湾选民投票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动辄几千元的交通费

返乡投票形成的额外开销,对年轻族群影响尤为明显。

家乡在澎湖的21岁大学生吕咏倢向BBC中文表示,经济因素是影响她投票意愿的重要原因之一。她三年前因就读大学搬到台北,从台北往返澎湖的机票约新台币3,000元(约96美元;670人民币),对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虽然政府每年补助离岛学生交通费,但投票一次就要花掉三分之一补助,还有各种大小事要安排,回去投票意愿就会比较低。”

去年8月“重启核三”公投,是吕咏倢人生首次投票机会,也与她切身相关,因为外婆家就在恒春,距离核电厂仅十分钟车程,但她因为无法返乡投票而错失用选票表态的机会。“家人都很关注核能的公共安全问题,想表达反对重启的声音。我觉得很可惜。”

老家在马祖的邱女士也指出,她先前返乡投票的旅程费用,估算就超过新台币5000元(约160美元;1124人民币),占她月薪比例不低。

在美国、英国、日本、韩国、德国、澳洲等民主国家,政府普遍实施“不在籍投票”制度,让选民在非户籍地仍能透过邮寄、通讯、电子或提前投票等方式行使投票权,以扩大民主参与并保障平等参政权益。

台湾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研究员、政治学系教授萧怡靖向BBC中文表示,“不在籍投票”政策长期被视为降低投票成本、提高政治参与率的政策,尤其对年轻族群有利。

他指出,即使不住在台湾离岛,家住中南部、但在北部工作或就学的民众,返乡投票的交通费用可能高达新台币两三千元,“台湾投票率一向很高,许多人希望能降低投票成本,让民主政治有更好的发展,提升整体参与率。”

多项调查结果也显示,年龄层越低的选民,对于“不在籍投票”的支持比例越高。台湾内政部2010年调查,78%的台湾民众赞成政府规划推动不在籍投票,其中20至29岁、30至39岁族群赞成比例均超过八成。政治大学台湾政经传播研究中心2021年的追踪调查也显示,近七成民众同意采行不在籍投票,其中20至29岁族群支持度高达81.3%。

台湾逢年过节时的车站场景。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图像加注文字,返乡投票形成的额外交通开销,对年轻族群影响负担不小。

“无法改变家乡政治结构”的郁闷

在台湾,户籍所在地仍在很大程度决定民众参与政治的内容。根据现行选制,总统选举属全国性选举,不受户籍影响;但立法委员、地方首长及议员选举,候选人名单与选票内容则取决于选民的户籍地。

林先生将户籍迁至台北后,能在居住地附近的投票所于半小时内完成投票,大幅降低时间和交通成本。然而,这也意味着他无法再参与家乡花莲的地方选举。

林先生虽然在台北工作多年,但仍难以认同自己是“台北人”,对家乡政策更为关心,未来也考虑回乡生活。近来他曾因迁户籍感到后悔,“大罢免那时,发现自己没有花莲的投票权,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

邱女士则表示,民众参与选举投票,应该不分居住地受到平等对待,然而,现行制度对她造成不小压力。返乡投票意味繁琐安排与可能影响工作的心理负担,但选择不回家投票,对她而言更是艰难抉择。

她说,身边本岛朋友常认为返乡投票理所当然,难以理解她的处境,有时甚至不谅解,认为她未对关心的政治议题付诸行动。“不是我认同某个议题,就能贸然决定回去投票。有些议题我也想表达看法,却因现实限制而缺席,心理会觉得不平衡。”

邱女士也曾考虑过将户籍迁至居住地台北,最终没有付诸行动,因为她还是较关注马祖的地方发展,“如果成为另一个地方的人,未来家乡出现很优秀的政治候选人,我就没有参与当地选举的权利。”

她认为,“不在籍投票”能使离岛年轻人有关心家乡公共事物的机会,她过去返乡工作时,发现当地年轻人多在外地就学或工作,回家投票并不踊跃;少数返乡投票的年轻人,投票意向也备受关注,“大家都认识,多少有点关系,年轻人一回去大家就会好奇,会关注你投给谁,有被拉票的压力。”

她指出,随着投票成本降低、更多年轻人参与地方事务,离岛长期传统稳固的政治结构,才可能因多元思想与价值观加入而被改变。

现年19岁的大学生林女士向BBC中文表示,不在籍投票是增加年轻人投票率的方式,“提升投票参与度,代表我们对于民主体制的支持跟认可。”但为了达成目的,政策必须有完善配套与执行方法。

一名年轻女性正在参加台湾选举竞选活动。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图像加注文字,台湾立法委员、地方首长及议员选举,候选人名单与选票内容取决于选民的户籍地。

“社会信任”成20年来的障碍

目前台湾立法院推动的草案采“移转投票”模式,要求选民本人在投票日当天,前往户籍地以外的投票所投票,并不适用海外电子投票或通讯投票。

学者萧怡靖指出,这虽然是对现行制度改动最小的方式,但“不在籍投票”在台湾讨论超过二十年仍难以推动的原因,制度并不在于技术层面,关键在于“信任问题”。除了民众对个资与资安的疑虑,朝野政党与政治菁英间的互信不足,也是主要障碍。

他指出,与欧美国家相比,台湾民主化起步较晚,两岸因素使政党竞争激烈,社会对选举结果高度敏感,并强调程序公正,不容许任何瑕疵。过去威权时期选举不公的经验,也让台湾社会对制度格外谨慎。随着近年两岸政治情势紧张,更使这项议题引发正反两方的辩论。

现年24岁的大学生廖先生向BBC中文表示,他对“不在籍投票”持反对意见,担心其可能造成选举舞弊,影响选举公信力。他在台北读书,家乡在宜兰,通常会选择投票日前晚回家,隔天与家人一同前往投票。

32岁的林先生则表示,自己不反对“不在籍投票”,但仍担心国安风险与选举公信力等问题。“韩国大选都能发生争议,台湾若推电子投票,谁来监督?中选会采电子系统,大众不信任,结果也难获信任。”

去年韩国总统大选后,保守派团体曾召开记者会,质疑选举过程与“不在籍投票”相关,并提出假身分证、假选票、投票速度过快等疑点,还有人声称外国人参与投票。当地专家指,选举过程不透明助长阴谋论与不信任,引发韩国社会抗议。

对于目前草案规划的“移转投票”制度,林先生则认为实务上难以想像。“乍听便民,但投开票所成本会更高,开票时间也会拉长。现在三四小时就能知道结果,若延长到半夜,社会不信任感只会加剧。之前公投绑大选,开票时还有人在投票,就引发质疑。”

林先生表示,现阶段选举已公开透明,仍有人怀疑不公,国际案例不一定适用台湾,“中国对台湾选举的介入风险存在,我们更不适合推动这些变革。”

台湾选举投开票所一景。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图像加注文字,“不在籍投票”在台湾长期难以推动,专家认为涉及信任问题和国安考量。

国安风险:北京动员台商赴金门投票?

截至目前,台湾主要政党对于“不在籍投票”也未形成共识。执政党民进党对此持反对立场,民进党团干事长钟佳滨日前表示,蓝白推动“不在籍投票”,未来单一投开票所可能需准备七十种至上百种选票,仓促修法恐削弱选举公正性,甚至便于中共更容易介选。

公民团体“台湾经济民主连”召集人赖中强日前也指出“不在籍投票”的国安疑虑。他表示,过去“台企联”曾透过廉价机票动员台商、台干及长年居住中国的民众返台投票,干涉台湾大选。若修法通过,开放移转投票至金门、马祖,恐降低动员成本并扩大规模,增加中国介选风险。

户籍在金门的27岁上班族林女士向BBC中文表示,她担心开放不在籍投票后的国安风险,可能出现长期居住在中国的民众直接飞到金门投票,“金门离厦门非常近,交通成本低,甚至可以搭船过来,在总统和立委选举层级,风险更高。”

她从小就在台北市生活,但设籍在父母的故乡金门,“家人希望将户籍维持在一起,离岛居民也有较多优惠与福利措施,例如机票补助,能保障返乡权益。”

近年她因工作轮班多次错过投票,她认为离岛与台湾本岛的情况不同,许多选民与家乡已脱节,“越来越多人像我一样,从未在金门生活,金门只是父母那一代的家乡。如果开放不在籍投票,在县市首长选举中,很容易让与地方毫无关联的人决定金门的政治。”

大学生吕咏倢则持不同看法,她表示支持“不在籍投票”,认为投票权益应该被保障,“中国介选是一种事实,但台湾之所以不想变成中国那样的国家,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民主认同,不能牺牲公民权利。”

她认为,制度必须兼顾安全与信任,通讯投票、移转投票要做到零疑虑很难,“或许很难找到两边都能顾及的答案 ,但我支持改革,不要让大家花费这么大的成本去投票,像是离岛是否能补助交通费,或提供更多假期、返乡专机,都是可以讨论的方向。”

蓝绿白的政治盘算

台湾立法院内政党针对议题抗议对立。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图像加注文字,专家指出,台湾“不在籍投票”最大的阻力在于政党对选票影响的盘算。

当前台湾政坛不在籍投票的讨论,也被认为有顾及今年地方选举的策略考量。

东吴大学政治系教授苏子乔向BBC中文表示,“不在籍投票”在技术层面成本相对低,否则不会在其他国家广泛施行,但国安疑虑仍是讨论焦点。若制度扩及境外投票,“可能引发对中国介选的担忧”;至于目前针对金门、马祖地区不在籍投票的反弹声音,则涉及台湾当前的政治争议核心。

“台商已经在金门、马祖投票,人都在政府管辖范围内,还要质疑他的自由意志吗?要防范到什么程度?”他认为,这类疑虑本质上涉及对选民忠诚度的担心,与陆配参政权争议类似,反映政党对国安风险的不同评估。

苏子乔指出,政党对立下,改革缺乏折冲与共识,导致推动困难。“不在籍投票”最大的阻力在于政党对选票影响的盘算。制度实施后,对自身选票的影响与利益评估存在不确定性,政党担心会有损失。

分析显示,虽然青年族群在民调中对“不在籍投票”制度的支持度相对较高,但整体民意偏向“温和支持”,并非“非推不可”的政策,而是“乐观其成”。这样的支持强度未必能促使政治人物积极推动改革。

苏子乔表示,当前民众党推动最积极,认为此举有助争取年轻选票,“这项草案在内部被认为一定要通过”。国民党虽提出专法,但立场并不强烈,党内仍存疑虑,因移转投票可能有利年轻选票,事实上对国民党是损失。

2024年总统大选,民众党被认为吸引较多年轻选民,时任主席柯文哲获得26%总票数,并在35岁以下选民中拿下过半支持;国民党则长期被认为难以争取年轻选票。

苏子乔补充,若制度扩及境外投票,可能对蓝营有利,因台商群体政治立场偏蓝;现阶段移转投票涵盖金马地区,也可能对蓝营产生有利影响。“在考量 2026年蓝白合之下,双方可能透过法案交换利益,推动仍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