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鸿沟：闹鬼·乱伦·触电
圖像來源，Beijing Renyi
先是一陣雷雨，接著草中鑽出蛇來，真算把我推向了崩潰的邊緣。
不知道你上次看曹禺1930年代的成名作《雷雨》是在什麼時候？ 在我腦中它本已滾到記憶的長草裏，但上星期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曹禺百年紀念會把那些落魄的人物又都抖落出來。
至於阿倫·埃克伯恩（Alan Ayckbourn）前幾年寫的《草中之蛇》（Snake in the Grass），我原來未曾看過，但因為喜歡這位英國當代劇作家的其他劇目便在情人節之夜高興地接受邀請。
在我想來，這樣可以用他慣常的黑色幽默緩解一下《雷雨》給我的衝擊，誰知我想的太天真了。
重疊
它們雖然跨越文化、社會和年代的鴻溝，作者的創意也難說有什麼交匯之處，兩出劇在情節上的諸多偶合卻讓我嚇了一跳，甚至可以說是讓我活活見了鬼。
圖像來源，mobius
反正它們都有鬧鬼的場面。除此之外還有亂倫暴虐的傷痕、心理的失衡、及至圍繞吃藥的爭端和觸電造成的身亡，最後也都有家庭的毀滅。
這些先是讓我感慨，接著讓我想要揣摩兩位劇作家的想像何以滋生此等共性。
這到底是他們都熟吟的古希臘經典悲劇衍生，抑或是人類共同經歷的展現，還是出於其他因由？別是純屬偶然吧？
崩潰
《雷雨》以20年代的中國為背景，通過描繪那個堅守「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儒家傳統的礦主周樸園同他家裏不甘心這樣過日子的其他成員的糾葛，刻畫了一個看似頗有實力的家庭步步走向崩潰的場景。
周樸園強迫本來無病而只是企盼自由的妻子蘩漪吃藥，並且脅迫孩子違願幫忙規勸的場面勾畫出了一個陰森毒辣的社會。在這樣的社會裏，本來充滿自由嚮往的女人後來也被逼得精神失常了。
而故事逐漸揭示出來的周家人同他們僕人一家似有愛心，又有悔恨的複雜的關係，把那位咄咄逼人，貌似社會中流砥柱的礦主最終暴露為一個軟弱虛偽的人物。
就此說來，這是個名副其實的人間悲劇。
荒誕
圖像來源，mobius
《草中之蛇》相比之下顯得輕鬆、荒誕。
然而，它到底是埃克伯恩近年頻頻涉足當代英國社會問題的劇目之一，波及的家庭暴力和兒童性虐待也都是嚴肅話題，這與《雷雨》不無相似之處。
只不過這一切是以黑色幽默展現出來的。
疑問
12歲從家裏逃走後出國謀生幾十年的安娜貝爾（Annabel）曾經結婚並一度是成功企業家，在話劇開始時她卻正逢事業崩潰，婚姻失敗時回家繼承遺產。
一直由妹妹米裏亞姆（Miriam）陪伴的父親為何在遺囑裏把錢財全都留給遠走高飛的長女，卻遺忘身旁的愛女？曾經幫助照看老人但被米裏亞姆解雇的護士愛麗絲（Alice）在這裏又是何等角色？她為什麼要回來？
剖心置腹
姐妹在劇中先是相互猜疑，後來卻逐漸剖心置腹，訴說母親死後父親對她倆的欺凌，從而重歸於好，並且商討如何對付愛麗絲敲詐勒索她們的企圖。
故事的結局卻令人意外，姐姐和後來發現是妹妹情人的愛麗絲相繼被她害死，但這個神經失常的妹妹卻還是逃不出已故父親鬼魂的蹂躪……
兩種陰暗
圖像來源，chian travel theatre
再看《雷雨》讓人直覺感受到作者筆下的社會裏，人際關係是何等的殘酷無情。
相比之下，《草中之蛇》揭示的卻並不是社會的陰暗，而是人性的陰暗。
它在觀眾中引發的笑聲顯得像是無奈的笑聲。沒轍了，也就只剩下笑一笑了。
就此說來，《雷雨》反倒給人留下希望，算是積極樂觀。
憤青·不惑
它讓人覺得是一個充滿激情和理想的，憤世嫉俗，指點江山的憤青的構想。創作出來的時候，曹禺也確實僅僅24歲。
《草中之蛇》則是一個早已突破不惑之年的作家的作品了 - 埃克伯恩寫它的時候已經61歲了。
他讓人感受到的是家庭關係曖昧，殘暴代代相承，肆虐中間夾雜著關懷，復仇中間遺留著親情，誰是被壓迫、誰是在施加壓迫，並不十分清晰。
這種困惑無法逃脫，也許就只能笑而忍之了吧。
（鴻岡 2011年2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