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鸿沟：“鬼佬”算骂人吗？

上周參加一次聚會，結識了一位擅長書法的退休香港公務員。聊天之中他問我是否在中國聽人稱我「老外」，若有，會否感到受了侮辱？

我說常有，但聽著挺親切，自己也往往回敬人家一聲「老內」或「老裏」，以示友好並擺平關係。「那麼，用廣東話管你叫「鬼佬」呢？」

起先我對他提出這問題有點莫明其妙，後來才想到這大概是因為日前在電視節目《舞動奇跡》（Strictly Come Dancing）裏有位表演者把他的舞伴稱為「Paki」，由此剛剛引發了一陣風波。

「Paki」的由來

字面上不難看出「Paki」和巴基斯坦（Pakistan）的關係。幾十年前巴基斯坦移民來英國定居，其中有些人辦起鄰里雜貨店，據說就起了這樣的名字，逐漸便叫開來了。

但讓參加舞蹈競賽的演員萊拉·盧阿斯（Laila Louass）聽之憤然的，不是因為舞伴安東·杜貝奇（Anton Du Beke）把自己誤作巴基斯坦人（她祖上有的倒來自印度和摩洛哥），而是因為這個詞在英國已淪落為種族主義者的罵人用語。

不論你是來自印度、巴基斯坦，還是孟加拉、斯里蘭卡，只要長了南亞人的模樣，都可能聽到這個種族侮辱的罵語。

安東知道舞伴不悅便向她道歉，說自己只是在逗樂時不慎流出這個字眼，心裏毫無種族侮辱的意圖，兩人之後宣佈重歸於好。

名翁插嘴

事情本來可能就此了結。但《舞動奇跡》81歲的名翁主持布魯斯·福賽斯（Bruce Forsyth）在故事被報紙捅出來後接受廣播採訪，其間主張人們應當多些幽默感，而不必把事情如此當真。

「倒退25、30 或40年，大家對這種事兒總會幽默對待。早先美國人管英國叫「limey」也不好聽，可我們都一笑了之。人都有外號，安東又是個很可愛的人，這事真是叫人遺憾。」

這一來，傳媒和網上出現了激烈爭論：種族侮辱的事情究竟有沒有幽默空間？廣泛一點說，罵人的詞能不能當作親暱語言來用？是否只要說話者不帶惡意，就真的不該介意？

福賽斯本人後來通過BBC發表聲明澄清他的立場，說他絕不認為任何時候應當縱容帶有種族侮辱內涵的語言，但他覺得這同惡意的種族主義仍然有區別。

賠笑，但還是難受

在這個周末的現場廣播問答節目《Any Questions》裏，政府和反對黨要員都表示堅決反對任何人在任何場合使用這種語言。

現政府的黨鞭（Chief Whip，主要負責督促本黨議員執行黨紀等）尼克·布朗（Nick Brown）說，即便開玩笑或作為暱稱也不可取。

他覺得，說話人拿這種侮辱人的詞當作笑話，被罵的人內心往往可能受了傷害，卻還要貌似無所謂地賠笑，實在不應該。

在自民黨的前任領袖孟席斯·坎貝爾爵士（Sir Menzies Campbell）說來，「Limey」這個詞原來指英國水手，後來在美洲、澳洲泛指英國人，是因為英國船上曾給水手喝酸橙（lime）汁抵禦壞血病，因此本來也沒有惡意。

相比之下，「Paki」這些年不僅被用作種族歧視的語言，而且往往也有暴力相連，因此不論任何場合下都不該使用。

「政治正確」

保守黨的外交發言人威廉·黑格（William Hague）還把這同製造「和諧社會」聯係到一起，說人與人之間本應相互有禮貌，雖然何謂禮貌時不時會發生演變，但只要有一大部分人覺得一個詞帶有侮辱性，就不應該用它。

讓我略感意外的是，黑格順帶還反駁了他自己黨內那些不斷抨擊現在社會太過「政治正確」（Political Correctness）的人。

「其實所謂「政治正確」，雖然有時比較極端，但說白了往往就是人們在某個特定時期講究的禮貌而已。」

他說這也就包括不使用那些別人覺得唐突無禮的語言。

一視同仁

給這個節目續集《Any Answers》打電話的聽眾有幾位講述了自己的經驗，其中一位印度學生說，自己在印度也曾用「Paki」取弄巴基斯坦人，當時沒有想到真的會怎樣傷害人家。

可等她自己到英國來了以後，卻發現自己因為膚色而被種族主義者同巴基斯坦人混為一談，曾在街頭被罵作「Paki」。這讓她感到雙重難受，一方面自己遭侮辱，同時卻也讓她痛恨自己過去辱罵別人，還為此痛哭了一場。

回到一開頭那位香港人給我提出的「鬼佬」問題，我當時回答說，「鬼佬」做何理解，好像關鍵在於使用的人是罵，還是開玩笑，而這從語氣裏可以判斷出來。

不過不論是罵還是開玩笑，在我想來這個詞其實都和「Paki」不一樣，因為即便是罵，對象通常也是在社會裏並未因為自己膚色或文化受歧視的人。

倘若如此，是否就可說是承受力強，因而可以打開罵戒？你說呢？

（鴻岡 2009年10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