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評中國:紀念文革的衝動和「反文革」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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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姚陽
- Role, 中國時政作家
今年是文革發動50週年和結束40週年,中國有逢「十」紀念的傳統,然而,鑒於文革是執政黨一塊傷疤,可以預見,在可見之未來,官方對文革的態度是冷處理:不觸碰、不紀念,就好像這事沒有發生過一樣。民間——無論左右——雖有紀念文革的衝動,但兩者的動機完全南轅北轍:左派期待某種形式的文革重來;右派則對此憂心忡忡。
最近的兩件事加劇了人們或者右派的這種擔憂。一是任志強最終受到留黨察看一年的紀律處分,二是人民大會堂的紅歌演唱會。在文革發動的「5.16」前後,中國社會圍繞文革紀念的博弈會進入一個高潮。
儘管有種種貌似文革重來的跡象,但我一向認為文革不可能重來,並在前不久的一篇文章中舉了幾個理由來說明:中國如今是個開放社會,官方無法單方壟斷信息;同全球經濟高度一體化,包括中產階層在內的有產階層成為社會重要力量,財富觀念深入人心;文革在執政黨的話語裏早已被否定;很多文革的親歷者已經是既得利益者;缺乏毛氏魅力型領袖,等等。
一些人包括我的朋友,認為我對文革不可能重來的判斷過於樂觀。在他們看來,中國社會存在文革的基因和土壤,包括文革的思維方式。
旅居加拿大的時事評論員周樂楓先生此前評論稱,文革的基因並未完全消除,文革的土壤仍在,近幾年來所出現的一些社會現象更令人有種文革有可能死灰複燃的感覺,即使不會出現當年的「原版文革」,也可能會有一種「新版文革」出現。我的一位朋友在留言中也說,一模一樣的文革當然不可能重來,但文革的思維方式已經復活。

目前朝野對文革的認識是分裂的,「朝廷」認可文革對民眾的嚴苛管理,但不允許批鬥官員;而百姓要爭自由,同時認為對待貪官像文革那樣戴高帽遊街批鬥、潑一臉墨都是可以的。雙方對文革各厭其惡,各取所需,再無共識。兩位的看法在中國知識階層乃至一般大眾中很有代表性。
不錯,中國社會存在著嚴重的貧富分化、腐敗等問題,官方的意識形態也有意識地灌輸某些文革理念和做法,民間的平等訴求強烈,這些都有可能導致又一次文革的發生。然而,社會存在文革的基因和思維方式不能直接和文革重來劃等號。我們不能說,德國還存在納粹殘餘,日本還存在為軍國主義招魂的現象就說這兩國會復活納粹和軍國主義。有文化和思維基因不等於文革發生本身。事實上,社會的民粹化、激進化是個全球性現象,美國大選也出現了一個特朗普。但世人並不擔心美國的民主會出現大的倒退。
或許有人會講,中國社會的文革基因和土壤要比他們嚴重得多,雖然執政黨在政治上否定了文革,但社會從來沒有認真地清理文革的因子,再加上這些年腐敗和不平等現象嚴重,激活了社會中本就蘊藏的文革因子,一旦某些政策失誤或被黨內和民間的野心家所利用,煽動民粹,文革再來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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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而言,當然不排除這種可能性,但實際來考察,這種可能性應很少。
以本文開頭提到的兩件事為例,與其把它們作為文革重來的證明,不如作為反證更恰當。對任志強的處理拖到現在,說明在這件事上阻力非常大,最終結果只是給一個留黨察看一年的處分,而且這事並未波及某些為任辯護的學者。若是放在文革,肯定不是這種結果,不但任會丟掉黨籍,打成反革命,那些為任辯護的人士都會受到牽連。
在人大會堂唱紅歌這事,比起任志強事件來,似乎更能看作文革幽靈重來。因此,此事一經披露,在社交媒體上引起輿論嘩然。
然而,僅僅是一個「紅二代」馬曉力的個人質疑和呼籲,就迫使主辦單位中國歌舞團不得不對此事切割,聲稱自己被騙,民族主義傾向的報紙《環球時報》也發文為政府解套,說此事與官方無關。據說中紀委已介入該事。按一般人的理解,人大會堂是具有高度象徵性的政治場所,能在那裏唱紅歌,無疑得到了官方的支持至少是默許,換言之,它背後的力量應該是強大的。但這事不僅媒體沒有報道,在披露後,迅即不堪一擊,相關部門都忙著撇清責任,說明中國社會同樣存在強大的反文革基礎,這個基礎要比文革幽靈的基礎更牢固,從官方的政治話語到社會輿論再到民間財富,它都更得到中國社會的支持。
假如文革重來,那麼作為群體誰最有可能參與?底層大眾。文革在人們的描述中,百姓對壓迫他們的官僚機器造反,知識分子和官員則成為被批鬥的對象。毛正是利用大眾對官僚體系的不滿和對平等的訴求,而發動了文革。
因此,從底層來說,文革的特徵是階級意識、鬥爭思維、真正翻身做主人的心理感覺,這些對底層的吸引力很大。今天中國社會也存在著這些特徵,然而,深入分析文革,就會發現,文革中百姓的社會地位看似抬得很高,但他們並非是文革的受益者,百姓這種自我良好的感覺只是在文革初期存在不長時間,從整個文革過程來看,他們實際上也是文革的受害者,不僅僅是知識分子和官員才是。文革的造反派多數其實是幹部子弟,少數出身工農的造反派除王洪文、陳永貴等外,在文革初期就被抓起來了,下場沒有幾個好的,因而可以說,百姓那種平等的社會心理其實只是一種幻覺,且還不論幾百上千萬平頭百姓死於派系鬥爭和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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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從當時還是今天來看,文革對中國的官僚體系雖然有很大衝擊,但並未造成本質威脅,它導致的結果不過是官僚體系的內部重新洗牌罷了。
有一點必須指出,雖然底層有著造反的衝動,但如果沒有最高領導為打到政敵,追求烏托邦社會主義而直接訴諸民眾,底層是不可能自行發起文革的。因此,文革是一個自上而下的群眾運動。今天的官僚體系相對民眾來說,更是一個自成一體的利益集團,雖然內部分配不均,但鑒於文革對官僚體系和官員個人衝擊的教訓,所以官方不可能為打碎官僚體系或分配不均而再次鼓動民眾,這從反腐不允許民間參與就可知。官僚體系的失意者、野心家和一些民間反體制人士可能會有這種想法,並利用大眾的不滿試圖動員社會,然而,這樣的動員一齣現,就會遭到社會反文革力量的反對,尤其是如果它發展到一定規模威脅到現有官僚體系的利益,無疑會遭到官方嚴厲打擊。
因此,除非社會出現了某種突發事變,否則,文革——無論是原版文革還是新版文革——都不可能重來。
(責編:高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