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評中國:鄧小平與「半拉子改革」的命運

鄧小平用否定毛的文革、推動改革奠定了自己的歷史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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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鄧小平用否定毛的文革、推動改革奠定了自己的歷史地位

「半拉子改革」是周其仁先生最近在一篇題為「中國改革為什麼這麼難」的文章中對中國改革所做的描述。作者不僅具理論修養,更長期注重實地調研,因此對中國的問題常有鮮活、獨到的看法。正如這句帶有民間口語風格的概括,傳神貼切,相信所言所想者眾,非為周先生一人專用,但由他在這樣一篇探討中國改革的文中提出,輔以一些調研的例證,顯得生動,別有意含。

不過,該文雖涉及,卻沒有對「半拉子改革」做進一步的展開討論,讓人感到有些遺憾。因三中全會決議、反腐、鄧小平誕辰紀念活動等,近來各種有關改革的評議再起,這裏,受周文啟發,筆者也談幾點看法,就教各方。

「半拉子改革」與新改革

周先生文中稱,實行20來年的計劃體制,卻用了35年來改革,至今還舉步維艱,讓人感嘆困惑。更因改革不徹底,處處呈現出「半拉子改革」狀態,衍生許多問題,搞不好「就會出大問題」。

這種認識,許多人有,高層大概也不例外。前有溫家寶稱改革有前功盡棄的可能,後有王岐山推薦「舊制度與大革命」,其傳達的含意恐怕也都在此。改革不徹底,就往往會引發革命;改革的狀態,有的時候比不改革更能引發激烈的變革。因為期望值已抬升,社會力量已激活。只有用改革來不斷滿足這種期望,加速制度構建,社會才能保持平穩。這些,筆者十多年來就曾不斷談及。

「半拉子改革」這種新舊體制交混狀態,不僅體現在經濟上許多半市場,半國家壟斷現象,也體現在其他各個領域。而政治體制甚至毛髮未損,連半拉子尚談不上。只改經濟不動政治是一種最大的「半拉子改革」,造成的惡果已日漸明顯。

因此,今日再談改革,已不應只是最初所指,即對毛時代的體制尤其是經濟體制進行改造,而應具有雙重指向:一部分是要對原制度的舊房進行改造,觸及迄今未進行改革的政治和國家制度部分;另一部分,則是要改造爛尾工程,剔出因「半拉子改革」與傳統體制嫁接衍生出的各種新的經濟、社會和政治機制弊端,建立回應新的社會要求的制度。

原先改革的部分成果和力量在這裏要成為被改革的對象,通過改革制衡削弱因嘗到甜頭欲將 「半拉子改革」狀態固化的利益集團,重建社會正義。因此,這種改革,是舊改革的繼續、再生,但更應是一種全新的改革。沒有這不可分割的兩部分,改革便毫無意義。

兩種改革觀

這種全新的改革,應以結束這種「半拉子改革」狀態,完成制度轉型為目標。事實上,中國改革中一直存在兩種改革觀。一種是工具式的,鄧小平的思路可謂代表。改革是為了所謂完善體制,堅持黨的領導,只是在這個前提下,用改革來發展生產力,改革一些社會國家管理體制。也就是說,改革本身就定義為一種「半拉子改革」,非全面改造體制。由此,各種半拉子改革現象就成必然且具合法性。

另一種改革觀,是希望以漸進的方式,不斷改造舊有體制,直至達成整個國家經濟、社會和政治體制的再造,進而更新中華現代文明。

兩種改革觀因歷史和政治的原因一直糾纏含糊不清,其彼此間的緊張以及贊同者之間的關係互動,是理解整個中國三十多年改革及其當下困境的關鍵。改革能否復蘇,不功虧一簣很大程度上也將取決於能否化解這種緊張,重新定義和明確改革目標。鄧式實用主義的不爭論改革只在具體的歷史情境下有過正面效果,卻是形成半拉子改革的一個重要原因,今天是否最終要改革國家制度這一根本問題已無法再迴避。

上下層互動與改革之難

周先生認為現在改革之難概因上下層脫節,上層不能吸納下層的創意和要求。這就觸及到改革的主體和動力問題。筆者也一向認為,改革中上下層的辯證互動是決定中國改革成敗的關鍵;三十多年的改革,什麼時候下層的改革熱情和動力能很好地被上層認可吸納,改革就具有活力富有成效;什麼時候下層被壓抑,改革成獨角戲,改革就扭曲,淪為空談。

從一種歷史和世界的視野來討論問題,改革中上下層的關係的問題也是帶有普遍性。當作上層僵固,要靠下層來突破制度框架回答的歷史課題時,往往就不再是改革而是革命了。那種由上層啟動驅導的威權式的改革,因缺乏足夠的社會動員和參與,先天不足,即使一時成功,從長遠的角度看,或許也埋有隱患。明治維新後的近代日本或許可為一例證。

中國改革中當下這種對下層的忽略、輕視甚至敵視,其來有自,斷非偶然。它是工具改革觀的邏輯的延伸,利益集團綁架國家機器和改革的一個表現,也是改革乏力無法喚起熱情的根源。當著那種民眾有好處,官員獲利,國家亦得益的皆大歡喜的改革階段過後,利益的分化需要突破既有制度框架,用制度加以調節規範;公民意識的覺醒也需要新的制度得以容納公民的參與。而這些,顯然不是這種工具改革觀所能容納。只要官方繼續維持這種工具改革觀,不思對制度做帶根本性改造,當年那種上下層改革互動就很難再現,改革也就絕不會有第二春。

歷史地位未定的鄧小平和習近平

鄧小平用否定毛的文革、推動改革奠定了自己的歷史地位,且用「南巡」繼續經改來挽救因六四鎮壓所自毀的聲望。但依筆者見,鄧小平的最後定位尚未明晰,要取決於習近平能否處理好鄧的遺產及改革最終的命運。回歸毛是死路一條;鄧需要習來否定他才能最終成就他當然也成就習自己。反之,改革終落失敗,習的歷史地位歸零,鄧的也將大打折扣甚至不存。

反腐只能是清理鄧式半拉子改革遺產的第一步,如不能積極地回應社會的要求並借助社會的力量,將改革進行到底,反之打壓社會呼聲,搞習式的新半拉子改革,即使再龐大,習的身影也將終顯孤獨,最後被被官僚們的所遮蓋吞噬。

江、胡時期,鄧模式還有可釋放的空間,尤其是加入世貿一舉從外部給中國注入了活力和資源,暫緩了這種模式內生的諸種問題的壓力。習已不再有江、胡的運氣,歷史的境遇已決定,要麼做偉人,再造體制,避免社會付出更大成本;要麼成罪人,錯過歷史最後的機緣,為下一步各種社會衝突敞開大門。這只是一個時間和條件的問題了。

一些人拿些前東歐、蘇聯和阿拉伯國家轉型遭遇的問題來否定國家制度根本性改造的必要完全是誤讀,本末倒置。事實上,這些轉型遭遇的困難的所有根源皆在轉型之前,在拒斥改革或改革不徹底。恰因此,才需加速國家改造,用漸進、堅決徹底的改革來消除病患,免於激烈的變革。當街頭抗議已起,本阿里和穆巴拉克之類才宣佈人們期待的政治改革,事已晚矣且將遺患深遠 !

因中國的發展,讓許多人幻想這種半拉子改革形成的模式可以久續。須知,絕大多數的極權和威權體制也都曾造就過各自程度不等的經濟輝煌,但也都終因體制的缺陷無法避免衰敗與動蕩;殷鑒不遠。中國的發展是與現行模式有關,但今日中國醞釀的巨大風險或也恰恰源自這種模式。成也蕭何,敗亦可為蕭何。這是一種類威權式的後極權國家秩序,在其中公民只具半主體地位,權利無法得到基本保障,利益得不到恰當表達,公正缺失,腐敗泛濫。一些顛覆性的能量正在積聚。

中國下一步改革的目標只應是一個:使公民成為具有完整權利的公民。圍繞此重建國家的合法性以及與社會的關係,任何偏離這個目標的改革終將失敗。形式可以不一,稱呼也可多樣,但讓公民成為一個真正的現代主體這實質內容卻不可或缺。

文明巨流的導向,誰也無法阻擋,鄧不能,習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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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反饋

習大大的半拉子改革已堅定不移了,任何以為有所改變的看法都是幼稚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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