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評中國：奧巴馬亞洲四國行的假想敵

美國總統奧巴馬東亞四國之行雖然已經落下帷幕，但依然餘波蕩漾，各方評論紛至沓來。

這些分析多半都集中在對奧巴馬這次訪問具體得失的評估上。但是在筆者看來這次訪問更重要的意義在於它對東亞戰略格局演變可能產生的長遠影響。

劍指中國

進入2014年，主要由於中日之間日益緊張的關係，不少人包括日本首相安倍把眼下的東亞局勢比之於一戰前的1914，把中日關係比之於當年的英德關係。

其實從更廣闊的層面看，當前的東亞情勢更像1950年代。

當時美國從其全球和地區戰略出發，化宿敵為盟友，和被它不久前才用原子彈轟炸過的日本簽訂了美日安保條約，以對抗中國和蘇聯結成的同盟。從此東亞格局進入了軍事集團對壘的冷戰時代。

雖然還不能說歷史已經在重演，但是奧巴馬的這次訪問無疑在推動地區戰略格局朝著相似的方向發展。奧巴馬這次訪問的主要目標是要通過鞏固和它在東亞主要盟國的關係，來重塑和加強美國在東亞的戰略態勢。

在這一點上，至少在表面上奧巴馬完成了他的使命。

美日聯合聲明，美菲十年軍事協定，以及在他訪問之間就已經發表的美韓聯合聲明等進一步夯實了美國在東亞的軍事同盟體系。

但是軍事同盟的加強往往是以彰顯共同威脅為基礎的。中國在很大程度上充當了美國東亞軍事同盟假像敵的腳色。

從奧巴馬以總統身份第一次明確表明協防釣魚島，支持日本解禁集體自衛權，到聯合聲明批評中國片面設立防空識別區，反對用脅迫手段改變現狀等，雖然也有針對朝鮮的成分，但是更多的是劍指中國。

美國高官事後所謂奧巴馬的言行無意挑釁和圍堵中國的辯解顯得既無力，也不真誠。

反彈

然而美國亞太再平衡的最新舉措不可能水過無痕，它一定會引起被平衡國家的反彈。

北京雖然在表面上反應淡定，但是實際上已經在醞釀應對措施。而這一地區的另一個常常被遺忘的大國—俄羅斯已經開始了自己在亞太的再平衡。

在奧巴馬訪問前後，俄羅斯強化了在遠東地區的軍事態勢，包括加緊北方四島軍事設施的建設，增派駐軍，頻繁出動轟炸機對日本進行抵近飛行，派高官訪問朝鮮，減免債務等等。

這些舉動除了有在俄烏局勢緊張之際在遠東牽制美國的意圖之外，也是對中國反制美日挑戰的一種間接的聲援。

與此相聯繫，奧巴馬的亞洲之行進一步加強了中俄戰略合作的動力。普京最近宣稱俄中關係達到前所未有的高水平。作為對奧巴馬亞洲之行的直接回應，中俄決定在釣魚島附近海域舉行大規模海軍演習。

可以說中俄抗衡美日的戰略新格局正在東亞悄然成型，這一新格局的形成具有複雜和深刻的地緣政治背景。

大國博弈

從歷史上來，冷戰期間歐洲和亞洲的東西方對抗從來都是相互聯繫的。俄羅斯和美歐在烏克蘭問題上的矛盾激化之後，一些分析認為烏克蘭會牽制美國的戰略注意力，從而像9.11那樣為中國帶來一個新的戰略機遇期。而且因為俄美雙方在這場博弈中都會力爭中國的支持，中國可能成為最大的贏家。

但是奧巴馬亞洲之行傳遞出來的信息表明這種推論過於簡單化。事實上至少從短期看，美俄在歐洲衝突的加劇很可能促使美國在東亞加強對中國的防範和遏制。

俄羅斯吞併克里米亞之後，美國就有人擔心中國會步其後塵，在釣魚島和南海問題上動手。奧巴馬此行就是試圖要為中國在東亞劃一道紅線。

此外美國決策層對俄羅斯和中國也有著非常不同的看法。

儘管俄羅斯在克里米亞問題上得手，美國仍然認為俄羅斯只是一個衰落中的地區性大國，不需要美國全力以赴圍堵。而中國則不同，中國是一個還在上升的大國，對美國構成更大的挑戰，因此美國不能容忍中國任何企圖「改變現狀「的行為。

認知

奧巴馬在這次訪問中力挺日本，在安全方面不惜得罪北京，幾乎答應了東京的一切要求，除了希望在東亞安全事務中讓日本發揮更大的作用，以抵消中國日益增長的影響這一戰略考慮之外，另一個深層次的原因是美國和中國對二戰歷史問題以及日本今後的走向有著炯然不同的認知。

中國認為美國這樣做無疑是放虎歸山，姑息養奸，鼓勵日本軍國主義復活，美國最終也將會自食其果。而美國對日本則沒有這樣的憂慮。

華盛頓決策圈的一些人士對事隔半個多世紀之後，中國和韓國還老拿日本二戰歷史說事並不以為然。只是因為韓國也是美國的盟國，為了照顧韓國的情緒，避免日韓關係惡化，美國不得不出來說幾句表示遺憾之類的話。

美國認定日本國內和平主義傾向仍然強烈，即使解禁日本集體自衛權，日本也還在美國的掌心之中。基於這一判斷下，美國樂見日本擺脫一些和平憲法的束縛，以便和中國保持一定程度，不失控的戰略競爭，以利於美國在東亞地區保持戰略上的主導權。

盲點

不過美國的戰略調整也有它的盲點。首先放日本出山也許使美國在中美日三角中處於有利地位，但是由於俄羅斯的介入，美國在中美俄的戰略大三角中，可能因為中俄聯手而處於不利地位。這和上世紀80年代的情形正好相反。

其次，美國政策調整的初衷可能是出於維護地區的戰略穩定，但是其後果往往適得其反。沒有跡象表明中國受到克里米亞事件的鼓舞，有意圖要在東海和南海有系統地改變現狀。所以美國的政策宣示有點無的放矢。相反，美國這樣做倒完全有可能刺激中國採取反制措施，從而加劇該地區大國之間的對立和緊張。

第三，也就是人們最擔心的，那就是美國的背書可能助長日本和菲律賓等國，從而進一步對抗中國，最終把美國拖入一場它並不想要的戰爭中去。

戰略競爭

從國際關係理論的角度來看，兩個對立的同盟或凖同盟體系內部關係「緊密」（tightness）度的提高為地區衝突的發生提供了可能性。因為盟國體系內部成員，特別是相對弱小的成員，會因為背後有強大的後盾而感到力量倍增，從而更敢於鋌而走險，最後把大國拖下水。這就是所謂的「陷阱理論。」（entrapment theory）。

這樣的例子在歷史上並不鮮見。

導致衝突發生的另一個風向標則是對立的同盟體系之間「分離」（discreteness）程度的提高。緊密度和分離度的極大提高往往是大戰爆發的前兆。

目前中日之間已經沒有高層交往，分離度有顯著上升。因此在一定程度上，美日和中俄之間在東亞對峙格局的形成，像冷戰時期那樣，會增加衝突的可能性。

但是歷史也不會簡單的重覆。從目前看，兩大陣營內部緊密度和它們之間分離度的提高都有一定的限度。

中國和俄羅斯已經明確宣佈不會結成軍事同盟，換句話說，和美國的思路不同，它們不指望在可能的和第三方的衝突中把對方拖下水。

中美之間，中日之間的經濟依存度有增無減，也大大增加了戰爭風險的成本。

奧巴馬亞洲之行旨在加強盟國體系內部緊密度的努力也並非沒有障礙。首先它的兩個盟國日本和韓國就搞不到一塊去。日韓菲要加強和美國的軍事緊密度也不同程度受到了各自內部的挑戰。

總之大國之間在東亞的戰略競爭也許不可避免，但是有關各方採取有效措施防止緊密度和分離度的惡性攀升，從而避免從競爭滑向對抗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

讀者反饋

奧巴馬亞洲四國行並沒有什麼假想敵，他此行目的無非為鞏固四國的關係，作為美國在西太平洋的【防禦盾】而已。

<strong>孟光, Hong Kong</strong><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