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写：澳门剧团抢救本土“甜言蜜语”

在一個燈光昏暗，位於地窖下的劇場內，賈嘉琳（Nair Cardoso）趁排練開始前翻看劇本。她的話劇很快就要在數百觀眾面前公演。

不過，她的角色Benina要說的，是一種她半懂不懂的語言。團裏其他演員們都有這問題，來看他們演出的觀眾們就更不用說了。

劇本是用澳門土生土語（Patuá）寫成——一種由葡萄牙語、粵語和馬來語結合而成的混合語——時至今日只有極少數澳門居民仍在使用，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瀕危語言」。

土生土語曾經是澳門土生葡人的共同語言。他們昔日在這前葡萄牙殖民地充當管治者和翻譯，今天則在這以中國人為主的小城市裏設法維繫他們獨有的文化身份。

賈嘉琳說：「這是我們的一部分。這讓我們跟祖先連在一起，跟我們的根連在一起。」33歲的她兩年前才加入劇團，能操流利葡萄牙語和粵語。

她還記得叔叔舅舅們用土生土語交談，但自己卻要到排練這部話劇的時候，才跟編劇兼導演飛文基（Miguel Senna Fernandes）學起來。飛文基是一位多才多藝的律師，在保存和復興這種語言上下了不少功夫。

他的劇團名為「澳門土生土語話劇團」，葡語團名的意思是「澳門的甜言蜜語」。

歡樂的語言

飛文基自小就看著祖母跟朋友們用土生土語聊天，也就對這種語言產生濃厚興趣。

他說：「她們也就是一群老太太，一邊談天說地，笑個不停，我就納悶她們到底笑些什麼，還有為什麼笑得這麼厲害。」

然而，祖母意識到葡萄牙管治者們瞧不起土生土語，所以堅決不給飛文基翻譯，還逼迫他學習正統葡語。

他說：「就因為這種思想，我們幾乎就把這種有趣的語言徹底丟掉。」

飛文基最終學懂了土生土語，還把用這種語言來演出話劇的傳統恢復過來。他身兼編導兩職至今已有19年。

馬來亞的淵源

在澳門大學專門研究葡語混合語的馬里奧·皮尼亞蘭達·努涅斯博士說，土生土語可以溯源至16世紀，首批葡萄牙商人抵達澳門的時候。

他說，這些商人來自馬來西亞的馬六甲。當地也有一種相近的混合語「基督徒語」，而且今天仍有一小撮人在使用。

土生土語隨著葡萄牙人日漸融入華人人口中而不斷演化。跟香港的英國殖民者不同，葡萄牙人與澳門華人女子通婚相當普遍，她們也繼而轉信羅馬天主教。

隨著教育的普及，土生土語逐漸變成只在家裏頭說的語言。到了20世紀初，土生土語更隨著里斯本在各殖民地實行使用正統葡語的政策而加速消亡。

努涅斯博士說：「那是葡人社群真正開始放下土語，學習葡語的時候。」

土語以葡語為基礎，但沒有卷舌音「R」；語法跟語意跟粵語更為相似——單字為了加強語氣會被說成複字，動詞也沒有時態差別。

飛文基說，他最喜歡的土語詞語之一是「boniteza」——古葡語中「美人」的意思。

另一個詞語「min chi」則反映了英國人登陸鄰埠香港的歷史。這個詞也就是香港粵語「免治」，源於英語「mince」，意思是用雞蛋跟豬肉或牛肉煮成的肉醬，通常配以米飯同吃。

難以續命？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出版的《世界瀕危語言地圖》指出，2000年，土生土語的使用者只剩下50個。努涅斯博士相信，如果把美國、加拿大、巴西和澳大利亞的澳門土生葡人僑民都算上的話，這個數字可能會達到幾百人。

但是，與馬六甲的葡語混合語不同，土生土語已經不再世代相傳。

談到土生土語的生存空間，努涅斯博士說：「我想要復興可說過頭了。要讓這語言再次成為人們的母語簡直難以想像。」

「不過從文化遺產的角度來看，初階的學習還是可能的。」

澳門特區政府今年早些時候把土生土語列為本地「非物質文化遺產」。

而在飛文基的協助下，澳門大學的研究人員完成了編修「土生土語字典」的工作，目前正繼續摸索文法規則，好趕及在土生土語使用者都離開人世之前把這種語言記錄下來。

「座有虛席」

土語話劇團今年演出的劇目以鬼神為題材，名為《Aqui Tem Diabo》，中文劇名是《鬼咁靈》。

這部話劇包含一連串輕鬆描寫澳門日常生活的小品，其中還拿不少土生葡人的怪毛病來開玩笑，例如是一位虔誠信奉羅馬天主教的女士為了給丈夫物色好的墓地而去找風水先生。

另一段引人發笑的小品則痛斥了那些來澳門賭博的中國大陸遊客的不當行為。

對於身為土生葡人，目前居於葡萄牙的退休教師瑪麗亞·若昂·蘭熱爾和她的女兒索菲婭來說，那是很愉快的一個晚上。

瑪麗亞說：「我們每年都（從葡萄牙）回來。我覺得他們這樣嘗試把古老的傳統維持下去很了不起。」

為了迎合更多觀眾，這場演出也包括了一些用粵語寫成的短劇，並輔以葡文、英文和中文字幕。

但在超過50萬的人口當中，只有約8000人認同自己是葡裔的澳門，懂得欣賞這套戲劇的人寥寥可數——劇院內的數十個空位就是最佳證明。

然而，飛文基仍然感到樂觀，劇團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加入使他尤其鼓舞。澳門在中國管治下瞬間萬變，這些年輕人都急欲尋根。

他說：「這些話劇喚起人們許多遺忘已久的回憶，讓人民意識到那些值得復興的古老傳統。」

也許，把這話劇演下去，他們已經把土生土語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