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评中国：也谈BBC中文广播结束

這一年的3月25日是個黯淡的日子，BBC中文廣播向全球聽眾告別，結束其60多年的歷史。這一晚我們父子倆是在互聯網上收聽，聽那群熟悉的播音員聲音在夜空告別，漸行漸遠。

我是二戰後出生的一代，抗戰中顛沛流離，中國民眾聽BBC報道盟軍戰況，苦撐待變的情景只能在歷史書中讀到。自己第一次聽BBC，是在文革下鄉以後。那時在大城市電波干擾很強烈，但在遠離城市的農村曠野與山區縣城，BBC的播音雖微弱，卻很清晰。那也是苦撐待變，BBC及時報道林彪事件以及懷仁堂事變，讓我們能熬過一段接一段難熬的日子。

1989春夏之交，商店裏能聽短波的半導體收音機瞬間售罄，BBC的聲音傾國傾城，每一座城市的聽眾夜夜無眠。印象最深的是邱翔鐘先生的播音，中年男子特有的歷史滄桑，蒼勁略帶磁性，九千里天風海雨，直抵我當時居住的簡陋小屋。沒有想到的是，接下來我這一生最為黯淡的幽禁歲月，邱翔鐘徑直走了進來。他利用返大陸探親的機會，特來上海探望我境況。那也是一個夜晚，昏暗燈光下，兒子才十歲，記住了倫敦，BBC，一個遠道長者的憂慮面容。此後他也成為BBC的忠實聽眾，一晃二十二年，這一晚是輪到兒子到互聯網上搜索，驚呼「BBC在告別，聽聽有沒有邱先生的聲音？」我聞聲而坐，靜候那些熟悉的聲音一個一個出來告別，就像看到一個個老朋友遠去，悵然若失。

一段域外播音與一個中國家庭的聯繫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它曾經參與改變一個橫跨歐亞大陸的帝國命運。1991年蘇聯8-19政變，戈爾巴喬夫在黑海渡假時突然被軟禁，失去了所有與外界的聯繫。幸虧有夫人帶來的一隻晶體管收音機，從電波中他聽到了BBC，聽到了世界各地尤其是里根、撒切爾夫人對政變的譴責。戈爾巴喬夫強硬起來，拒絕在文件上簽字，要求政變者將他釋放，盡快恢復正常秩序。一周後他返回莫斯科，政變被粉碎，一個超級大國從此折向有利於世界和平發展的方向。十年後戈爾巴喬夫寫回憶錄，沒有忘記那只小小收音機，是BBC給了他至關重要的外部信息，電波支撐起一個關鍵人物的腰桿，BBC參與了歷史巨變。

此後我對BBC的興趣轉向它如何首創公法傳媒，為新聞傳媒如何擺脫權力與資本，開創了歷史先例。BBC的同仁給我傳來了相關資料，幫助我進入這段歷史。2004年我曾訪問倫敦BBC總部，2007年曾邀請兩位德國教授來滬，請後者講演「德國之聲」如何在二戰後的廢墟建立。兩位教授的演講一開頭都提到了BBC，再三致意。當年英國佔領當局在西佔區強制施行很多愚蠢政策，皆以失敗告終，唯有引BBC模式進德國，傳至今日，成為歐洲公法傳媒的母本。

母本在萎縮，子本卻在世界各地開花結果。我們進入了無紙互聯網時代，無紙是環保，無聲則乏味。現在只需敲擊一個電腦鍵，我即把這篇文章發給BBC中文網編輯，九千里外瞬息上網。我們只剩下文字了，甚至只剩下文字的虛擬——鍵盤上敲出來的符號。那些富有穿透力的聲音在哪裏？世界還會很精彩，一場場視覺盛宴等著我們去看，五光十色，卻如默片時代的無聲電影。火山會相繼噴發，大地會再次抖動，一頂頂王冠落地，卻聽不到王冠滾動的聲音，我們再也聽不到像BBC那樣的聲音。聲音是視覺世界裏的鹽，沒有聲音的世界，猶如一盆濃湯，忘記了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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