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代的竞技场:电竞能在亚洲超越传统体育吗?

杭州亚运会上的中国电竞队在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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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电竞已是亚运会的正式奖牌项目

这大概是一次无意中造就的对比。去年11月8日的那个周末,就在中国第15届全国运动会在大湾区开幕的前一天,座无虚席的北京“鸟巢”国家体育场也举行了另一场非传统的竞技赛事。

62196名观众在冬天摄氏8度的低温中欢呼呐喊了四个小时,见证一家中国电竞俱乐部夺下“王者荣耀职业联赛”年度总冠军,也创下单场电竞赛事现场观众人数最多的“吉尼斯世界纪录”。

获胜的战队“成都超玩会”队长孟家俊在现场大场呼喊:“太爽啦!”这次胜利也为他们赢得了2000万人民币奖金。

这像是电竞游戏向传统运动会发起的冲击,也可以是运动会看向未来的新可能——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体育”这件事。但是真实发生的是:电子竞技已经在探索与传统体育融合的路上越走越远。

在今年9月至10月的爱知-名古屋亚运会上,电子竞技(e-sports)将第二次作为正式奖牌项目出现,且项目由杭州亚运会的7个增加到11个。国际奥委会也在2023年就成立了电竞委员会,将举办电竞奥运会纳入日程。

对数以亿计的亚洲年轻人来说,这个浪潮是他们正亲身经历着的一部分,也代表着一种新的可能。

动漫穿着的亚洲电竞迷在看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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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电竞在年轻一代亚洲人中间普及极快

电竞谁在玩?

“身边每个人都在玩,感觉认识的人没有一个不碰的,”在菲律宾长大、18岁的香港学生王远诚(Calvin Wang)这样描述电竞在他成长环境中的存在。

他小学时开始玩手游《传奇对决》(中国游戏《王者荣耀》的海外版),起初并不喜欢且一直输,但在“每个空档都在打”的日子里,他“心里的东西被点燃了”,并且水平持续进步,直至把领他“入坑”的朋友们都甩在了身后。现在他正在与一家中国俱乐部商讨职业选手合约,而他的目标之一是代表香港参加亚运会。

“那会是我人生最大的荣耀之一,”目前主攻“MLBB”(Mobile Legends: Bang Bang,中文译《无尽对决》/《决胜巅峰》)的王远诚说。那是一款被列入亚运的中国手游。

他尚未入选港队,但表示这是他努力的方向:“我将不只是为自己打,是为这座城市,为所有相信我的人。”

当中可能包括一些或许会超出我们想像的群体。据中国半官方行业协会——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CADPA)的调查,早在2022年,中国35-44岁年龄段的电竞粉丝数量就基本与24岁以下粉丝不相上下,而女性粉丝比例超过40%。

一场电竞比赛看台上的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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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电竞赛事在亚洲拥有庞大的粉丝基础

电玩市场分析机构“尼科伙伴公司”(Niko Partners)的研究显示,亚洲近年的女性电竞粉丝增幅尤为显著:在2025年,东南亚女性每周观看赛事的时间上升40%;在中国,她们在观看电竞直播、阅读相关新闻、收听电竞播客(Podcast)等延伸内容的时数已超越男性,还逐渐成为线下赛事观众主力。而阿联酋、埃及等中东国家也开始针对女性观众制定发展策略。

这意味着电竞也像传统的观赏性体育赛事一样,受众结构正在重塑。而在某种意义上,电竞在亚洲甚至比传统体育更受欢迎。

上届杭州亚运会,电竞是所有项目中唯一因需求量大而要通过抽签购买现场门票的项目。据当时一些数据指,电竞赛事门票的抽签报名人数超过500万,每个人获得购票资格的机率仅有0.5%。

21世纪的“竞技场”

事实上,亚洲已然是全球电竞市场的中心。根据国际互联网市场调查公司舆观(YouGov)的数据,现今全球约80%的电竞迷生活在亚太地区,而中国是其中的领头羊——最新数据显示,中国大陆拥有4.9亿电竞粉丝,全球“经常观看电竞比赛”的人士中有20%来自中国大陆,与之比例相当的是菲律宾,台湾也占16%。

“年轻一代的消费能力在提升,消费观念在变化,”中国首都体育学院管理与传播学院院长王庆伟去年曾这样向中国官媒表示,并预言未来10年电竞行业会在中国有快速的发展。

庞大的市场和粉丝基础意味着商业营收的规模。“尼科伙伴公司”较早前的数据显示,亚洲在全球电竞行业收入中占比超过一半,其中中国占比34%。

印度青年坐在地上打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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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智能手机的普及令电竞成为一种可以随时随地开打的活动

亚洲各地的职业电竞体系相当成熟。自诩为“电竞宗主国”的韩国多年来有协会和媒体主导的职业联赛;在手游遍地开花的东南亚则具备让像王远诚这样的年轻人从小巷子网吧打到国际舞台的上升路径;中国大陆的电竞已像很多普及体育项目一样运作:地区性的俱乐部各自有自己的主场和分级明确的人才赛事体系。

在这些地区,行业能够多渠道地培养、评估选手——且能让他们能够以此谋生。近年来,明星职业选手也像体坛名人一样被包装推广:像《英雄联盟》名人堂选手、韩国人“Faker”(本名李相赫)和中国被称为格斗游戏“天王玩家”的世界冠军“小孩”(曾卓君)等,在各自领域都具有庞大粉丝号召力。

五个女子粉丝手举Faker的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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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女粉丝在电竞迷中占相当比例

要说这一切如何发生,则绕不开亚洲电子产业和科技巨头的关键角色。以中国腾讯(Tencent)为例,它不只是一家科技和游戏公司,也是一个通过渗透日常的社交媒体、串流和游戏平台与庞大数量用户全方位联动的娱乐生态,而它对电竞领域的投入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其影响力。2023年的统计,游戏收入贡献了该公司近三分之一的营收,那一年杭州亚运7个电竞项目中,有4个是由腾讯开发和发行。

手机则被认为是另一个改变游戏规则的因素。在亚洲很多地方,年轻一代跳过了个人电脑时代,用手机连网,这使得电竞不再受限于电脑和游戏主机,真正成了大多数人都能随时参与的事。“尼科伙伴公司”的研究与洞察总监丹尼尔·艾哈迈德(Daniel Ahmad)在2023年告诉《麻省理工科技评论》(MIT Technology Review)杂志,指出中国超过一半的电竞赛事是手游项目;而在东南亚和印度,这个比例也在攀升。

就像传统体育在西方起源并奠定游戏规则和实力版图一样,电竞在亚洲随数字时代一起,令亚洲年轻世代对于竞技的想象从运动场移向了手机屏幕,成为21世纪的新“竞技场”。

如果亚洲公司更多地成为这个赛道的规则制定者,就可能出现与传统体育不同的局面——不是亚洲追着世界跑,而是世界找亚洲合作。迪士尼、任天堂这些娱乐老牌,近年也在尝试与腾讯这样的公司合作开发手游。

Faker的脸出现在电竞比赛的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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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顶尖电竞选手现今会像体育明星一样被包装

又爱又“限”

这股浪潮背后也伴随着亚洲社会由来以久的顾虑。像众多以教育“内卷”著称的亚洲国家,长久以来都对游戏电竞抱持矛盾心态——它既像传统体育产业一样,代表着潜力巨大的发展机遇和民族自豪感来源,也因为被视为网络成瘾因素之一而受到限制。

韩国在2006年制定《游戏产业振兴法》,为电竞创造发展空间的同时对游戏实施年龄分级。中国一方面通过政府补贴、场馆建设,以及在高校开设电竞专业来促进行业发展,另一方面又对未成年人的游戏时长实施严格的限制措施(18岁以下每周上限3小时)——杭州亚运期间,据彭博社报导,中国还为了管理对成瘾性的舆论争议而限制电竞赛事的直播。

有着悠久的动漫和游戏传统的日本,似乎也未发展起与之匹配的电竞文化,即使爱知-名古屋亚运会的11个电竞项目中,有5个游戏由日本公司开发,与中国分庭抗礼。

粉丝在电竞比赛现场举起中国国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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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对于年轻一代电竞迷来说,电竞赛事激发的民族自豪感与传统体育别无二致

《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在2023年的报导曾指,这些限制和文化观念可能会影响电竞战队挖掘人才和训练选手的方式,因为很多职业电竞选手也像任何传统项目的运动员一样,从十岁出头就开始系统训练。上届亚运会上参加电竞项目的中国选手平均年龄为20岁。

这些限制会不会影响人才培养,目前还没有确切的答案。而电竞对于亚洲国家来说,不仅代表着对年轻一代中间的巨大影响力和收入潜力,也是重要的软实力输出。

多次在格斗游戏中击败日本选手的“小孩”会被一些粉丝称为“抗日英雄”,赢得《英雄联盟》亚运金牌的韩国战队也像所有韩国金牌运动员一样能够免除兵役——这是K-pop天团BTS成员都没有的待遇。

某些时刻,电竞对民族凝聚力的影响,似乎与传统体育赛场并无两样。

韩国战队在杭州亚运夺得《英雄联盟》项目金牌后站上领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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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韩国的亚运电竞金牌选手与其他项目的金牌一样,可免服兵役

只不过,就目前而言,电竞与成为奥运项目,或者像足球、田径、游泳等传统体育一样的国家、民族情绪载体,仍有一段距离,而短期内似乎也很难看到亚洲家长会欣然让孩子放弃学业,去职业电竞训练营。

这些政策和文化上未解决的矛盾,或许更多地会成为像王远诚这样的年轻人的个人选择。

正在大学修读医学工程的他表示,正在努力兼顾课业和职业试训。对他而言,电竞不是学业的敌人,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成长。

“最特别的其实是人和人之间的连结——深夜团练、赢了比赛后一起庆祝、输了之后互相撑着的时刻,”他说,“这些体验会一直跟着你。”

他表示目前并不认为需要在电竞和“正常”职业中间二选一,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会像当初承诺父母那样,先选择学业。

“电竞教会我自律、团队合作、解决问题的能力,”他说,“这些东西对任何职业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