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關係動盪曲折下，美國二戰老兵的「回家」路在何方？

在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就職美國總統前夕，外界對於第二次上任的他將如何與中國展開對話翹首以待，美國老兵鮑勃·威勒特（Robert Willett）也緊張地觀望著。

這位98歲老人過去30年來一直尋找他的表哥、二戰飛行員吉米·布朗（James Browne）在中國的遺骸。吉米在1942年到中國支援抗戰，他駕駛的飛機在「駝峰航線」執行任務時失事，墜毀在雲南蒼山。當時他還不到21歲。

「我們要帶吉米回家」，鮑勃說。他在佛羅里達家中接受了BBC的訪問，老人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十分堅定。

過去幾年來，民間不斷推動搜索行動，督促官方層面進行合作，有學者稱之為中美兩國之間「罕見的雙邊合作案例」。但在雙邊關係持續緊張的情況下，尋找遺骸的事一波三折。

分析指出，美國新政府上任後，如果北京的態度更為積極，或迎來新的轉機。但如果特朗普不按理出牌，將這類人道主義問題變成討價還價的籌碼，民間合作可能再次成為犧牲品。

不歸路

根據駐華大使伯恩斯（Nicholas Burns），截至目前，美國還有數百名在二戰和其他衝突期間在中國失蹤的作戰人員，吉米是其中一位。

他在美國芝加哥出生，是家裏唯一的孩子，從小喜愛冒險，熱愛飛行，後來進入軍校學習，考取了飛行執照。

1941年，吉米前往英國，加入英國皇家空軍下屬空運輔助隊，在大不列顛群島各地駕駛戰鬥機和轟炸機。一年後，他從歐洲戰場回國，正好碰上中國航空公司尋找飛行員，以協助中國抵抗日本侵略。

這位年輕人被神秘的東方吸引，說服了寵愛他的父母，在1942年9月前往中國。

但沒想到，他卻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彼時正值抗日戰爭如火如荼。1941年珍珠港事件後，日軍開始佔領東南亞，中國的陸路交通被切斷。

接著太平洋戰爭爆發，美國為了維持在亞太的盟友，開始對華援助，與蔣介石政權開闢了一條空中通道，即「駝峰航線」。這條航線全長800多公里，從印度東北部的阿薩姆邦，延申至中國西南部的雲南。

「這條航綫是當時中國的生命線，如果沒有駝峰航線，中國政府就沒辦法撐下去了」，香港科技大學歷史學副教授常成對BBC說，駝峰航線在通航三年中運送了約65萬噸物資，過半是航空燃油，其他還有美軍戰爭裝備、中國向美國出口的戰略物資等。

到了中國，吉米加入到美軍援華行動中，在凶險的「駝峰航線」上執行任務，為中國運送戰略武器和物資。

飛行在這條航綫上要途經橫斷山脈，氣流複雜，還可能遇上雪山，經歷氣溫驟變。據官方統計，先後有數百架美軍飛機在這裏墜毀，上千名飛行員犧牲。

1942年11月，機長約翰·迪恩（John J. Dean）、副駕駛員吉米，和中國籍報務員楊光鎏駕駛一架中航飛機飛躍駝峰。他們從印度阿薩姆邦的汀江（Dinjan）起飛，在昆明降落。

返航途中，迪恩報告飛機結冰嚴重，詢問前方天氣狀況。這是與控制中心最後一次通信，随後消失在蒼山。

當時吉米還不滿21歲，到中國只有一個月。

三十年尋親路

吉米失蹤後，他的父母打擊沉重，沒過幾年雙雙去世，但他的表弟鮑勃一直惦記著他。

鮑勃和吉米相差五歲，小時候住的很近，經常來往。在鮑勃的印象裏，長大後的吉米經常穿著筆挺的制服出席家庭聚會，雖然每次來去匆匆，但總會抽出時間跟鮑勃聊天，讓他這位有點害羞的小表弟覺得非常親切。

「他身高6.1英尺（1米85），高大帥氣，總是吸引漂亮女孩」，鮑勃說。他還記得吉米曾駕駛一輛敞篷車在家鄉小鎮奔馳而過，車上帶著一個女孩。

跟吉米一樣，鮑勃曾加入軍隊，參加過二戰和朝鮮戰爭。戰後，他成為銀行家，熱衷研究軍事歷史。1990年左右，他開始研究吉米駕駛的飛機，從美軍空勤人員傷亡歷史開始，一步步尋找飛機殘骸，希望將吉米「帶回家」。

吉米等人駕駛的飛機屬於民用航空公司，嚴格來說，吉米是平民，不是軍人。直到1991年，美國國會才授予這些飛行員老兵的身份，尋找遺骸的任務歸於美國國防部下屬機構管轄。

在這期間，中國經歷了複雜的歷史變遷。先是中華民國政府在國共内戰後遷往台灣，毛澤東領導的中共成為執政黨。隨後中美兩國在冷戰中敵對，在韓戰中惡戰。這些重大轉折對尋找墜機非常不利，幾乎沒有相關記錄。

為了蒐集墜機資料，鮑勃過去三十年來奔走在美國各個機構。他寫信給參議院、國會議員、國務院、美國陸軍和空軍等等，但收到的回覆寥寥。他還參加過幾次國防部組織的簡報會，但許多次被告知，中方不允許搜救人員進入墜機地點。

「在所有交流中，我都試圖讓吉米被當成有血有肉的人看待，用照片和生動的性格來描述他，但我最終意識到，對他們來說，吉米不是一個人，只是一項案例，而我們會帶來麻煩」，鮑勃在2020年出版一本書中記錄下自己的失望。

不過，來自民間的支持帶給他一次次希望。

2004年，他認識了美國探險家克萊頓·庫爾斯（Clayton Kuhles），他的機構致力於尋找二戰墜毀飛機。克萊頓通過研究吉米駕駛的飛機的特性、速度、天氣模式等因素，繪製了飛機墜毀的潛在軌跡。

鮑勃為此籌集了幾萬美元，2011年，克萊頓由當地村民帶領，兩次進入蒼山搜尋飛機殘骸。在臨近年底時，找到了一些殘片。

彼時正值奧巴馬總統執政初期，美中關係積極而穩定發展。兩國頻繁進行高層峰會、戰略對話，在商貿、軍事等領域的交往不斷，民間交流也蒸蒸日上。在這種情況下，飛機殘骸的事不需要官方介入就能完成。

「我們終於知道到哪去尋找吉米了」，鮑勃說，這帶給他第一次希望。

接下來的幾年，鮑勃再次聯繫美國官方部門，告訴他們飛機墜落的地點，希望啟動搜尋遺骸。期間他收到美方來信稱，因海拔之高、地形崎嶇，中方未能進入墜機現場。

信中還說，墜機點位於海拔12,000英尺高處，需要熟練的登山者攀登15天才能達到，不適合進一步調查，因此「強烈建議停止調查」；將考慮與登山團隊合作。

2018年， 鮑勃在成都認識了孫春龍，他是「老兵回家」公益活動的發起人，曾幫助二戰期間參加中國軍隊的老兵返鄉。該活動自2008年發起以來，在緬甸、中國雲南和河南等地找到1500多具遺骸，幫助400多個家庭團聚。

當年10月，鮑勃授權該機構尋找吉米的遺骸。

孫春龍說，根據經驗，尋找吉米遺骸的挑戰主要在於資金、技術。但沒有想到，後來上升到了政治層面。

貿易戰下的犧牲品

2018年底，美中貿易戰爆發，兩國在高科技領域競爭日趨激烈，還在新疆、香港和南海等問題上交惡。2019年底新冠疫情爆發，兩國針對病毒源頭問題針鋒相對，甚至發展到了互關領事館，相互制裁官員。許多觀察者驚呼，兩國已從「接觸」走向「對抗」，甚至進入「新冷戰」。

曾在新華社任職記者的孫春龍敏銳地察覺到變化，他覺得「事情可能變得很敏感」。許多體制內朋友也對他說，「這事要緩一緩，等貿易戰過去再說」。

原本通過民間和當地政府合作就能完成的事，在兩國關係惡化下，變成了需要中央批准的事。

彼時蒼山墜機地已被劃為自然保護區，需要當地政府批准才能進入。2022年，孫春龍提交了申請，但「突然沒人敢動了」。審批被上報中央政府。

等待期間，孫春龍不斷收到鮑勃的郵件，詢問進展。「隔著電腦都能感受到他那種急切的心情，感覺他們全家人把希望寄托在我們身上了。」

他覺得愧對這位年近上百的老人，不想在老人有生之年還完不成托付。2022年5月，在沒有等到官方許可的情況下，孫春龍帶領團隊進入蒼山。

然而還沒有到達墜機點，地方政府就大張旗鼓地動員他們下山。據知有人舉報他們未經批准進入無人區，各大媒體隨後進行報道，對地方政府造成壓力。其中官媒人民網刊登：「13人私自進入大理蒼山後失聯 各方正緊急搜救」。

報道很快登上熱搜榜，討論聚焦在美軍飛機上，許多人指責孫春龍一行收了美國的錢，替美國人辦事。

孫春龍說，鮑勃曾提出捐助一部分資金，但他沒有收，主要通過中航後代及志願者籌款。

「在大國關係不好的情況下，中國底層民眾的民族主義情緒被煽動起來了」，他說。「這幾年感受到這種情緒越來越嚴重，這是目前我們做這件事的最大障礙。」

隨後發生的事令尋找遺骸的事雪上加霜。2022年8月，美國時任眾議院議長佩羅西訪問台灣，台海局勢急劇緊張，美中兩軍中斷交流。

一年後才迎來轉機。2023年11月，美中元首在舊金山舉行峰會，同意恢復高層軍事交流。同月，中國國防部表示，兩軍舉行了查找美軍遺骸工作視頻會議，交流案例調查情況和合作事宜。

「疫情後恢復合作，跟兩國關係從2023年起逐步穩定和改善有關聯， 特別是習拜會後兩軍交流得以恢復，也給雙方繼續合作尋找美軍遺骸提供了良好的氛圍」，國際關係學者朱志群教授對BBC說。

「兩軍能夠恢復合作尋找美軍遺骸是值得雙方肯定的，也有利於兩軍關係及兩國關係的緩和和改善。」

美國國防部戰俘/作戰失蹤人員核算局（DPAA）公共關係主任肖恩·埃弗萊特（Sean Everette）在回覆BBC的查詢中表示，在2023年11月和2024年5月，分別以電話和面談的方式，與中國解放軍討論了吉米的案件。

但該部門表示，並未收到中方進一步行動通知。

2024年8月，鮑勃獲悉，中方將在10月進入蒼山勘察墜機點，但後來「因天氣影響」暫停。BBC就此事向中國外交部查詢，沒有得到回應。

新的轉機與未知

到了美國政府換屆時，鮑勃重新燃起了希望。12月，他收到快離任的駐華大使伯恩斯來信，信上說，美中兩方「將繼續就此進行合作」。

「儘管在接近12,000英尺的海拔高度上抵達疑似墜機地點，有一定困難，但該案件仍將成為DPAA和美國駐華代表處的優先處理事項。」

伯恩斯大使還說，「近幾個月來，中美兩國政府之間的合作更加有效，在幾個案件上取得了進展」，包括完成了兩項旨在恢復二戰將士遺骸的勘察工作——這是美方「過去五年來在中國首次完成這樣的任務」。

鮑勃非常高興，說會與伯恩斯進一步聯繫，並在新駐華大使戴維·珀杜（David Perdue，蒲度）到任後也儘快建立聯繫。

這位98歲老人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但接下來的進展可能喜憂參半。

美國克里斯多夫紐波特大學政治科學系副教授孫太一對BBC說，拜登執政期間將尋找軍人遺骸作為軍方交流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新特朗普政府「可能不存在較強的動機去推動這一事項。」

但他表示，有關議題敏感性不高，「雙方都没有太多理由反對，一旦雙邊關係回暖，該議題很可能重新被提上日程 」。

美國智庫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研究員宋文笛對BBC說，特朗普是交易主義者，「有可能會將尋找失蹤美軍士兵遺骸的工作從獨立的人道主義問題，變成討價還價的籌碼，令聯合搜尋變得複雜」。

但另一方面，宋文笛指侯任大使珀杜在中國有長期的商業聯繫，「在這類非政治敏感的歷史問題上做些好事對他有利，是與中國建立橋梁、表達善意的一種方式。因此，珀杜有充分的理由繼續為之努力」。

據鮑勃回憶，吉米去世多年以後，他的母親還經常想像兒子回家：會有人推開廚房門，大聲問，「媽媽，晚飯吃什麼？」。

鮑勃開始繼續提筆寫書，想為「帶吉米回家」的故事收尾。他也交棒給兒子湯姆（Tom Willett），幫他完成尋找遺骸的使命。

「也許這個章節會像過去很多次那樣，經歷起起伏伏，也或許再有下一個章節，但我們一定不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