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記者埃文斯:我的「脫北者」朋友

BBC記者用電子郵件聯繫朝鮮外交官太勇浩(右),但他沒有回復。
圖像加註文字,BBC記者用電子郵件聯繫朝鮮外交官太勇浩(右),但他沒有回復。
    • Author, BBC朝韓事務記者
    • Role, 埃文斯(Steve Evans)

朝鮮駐倫敦的外交官太勇浩(音)本月初攜家眷叛逃,已經到達韓國。與太勇浩熟識的BBC朝韓事務記者埃文斯,為我們描寫了他記憶中的這位「脫北者」朋友。

我最後一次見到太勇浩,是在西倫敦阿克頓(Acton)的一家他最喜歡的印度餐館。他吃咖喱居然不配米飯,因為我們在討論前期糖尿病的問題。現在,胃口大的中年男士往往會被醫生警告,要重視這種潛在的危險。

他的醫生告訴他,他應該把糖尿病看作是一個正在張牙舞爪衝向自己的魔鬼。他可以想辦法讓這個魔鬼來臨的速度減緩,也可能因不注意而使它變快。但不管怎樣,魔鬼在走近他,這一點是肯定的。米飯和其他的碳水化合物會讓這個魔鬼走近的速度加快。

現在,我不知道太先生在哪裏。我往他的私人信箱發了一封電子郵件,但沒有回復。

他告訴我,今年夏天他的外交官任期就要結束,他將和妻子和兒子一起回到平壤。在我面前,他根本沒有顯示出任何不想回國的跡象。

不過,他的行為舉止已經非常英國化,他在這裏就像在家裏一樣舒適自在。他看起來那麼中產階級,那麼保守,那麼衣冠楚楚。他真的很適合倫敦市郊的生活。

事實上,他確實已經很好地融入了倫敦市郊的生活。他告訴我,他有一天路過伊靈(Ealing)區的網球俱樂部,看到招收新會員的通知,就直接進去加入了,很快成為俱樂部的中堅成員。

他開始打網球,是因為他太太因他癡迷於高爾夫球而表示不滿(類似這樣的夫妻對話在英格蘭鄉間應該很常見)。他太太讓他選擇,要高爾夫球還是要老婆。他要是不放下球桿,她就要離開倫敦回平壤。

所有人都會為愛做出犧牲,朝鮮人也不例外。所以他就收起了高爾夫球包,拿起了網球拍。網球俱樂部比高爾夫球場離家近,所以他就有更多的時間在家陪老婆。

朝鮮駐倫敦大使館設在西倫敦的伊靈區,太先生加入了當地的網球俱樂部。
圖像加註文字,朝鮮駐倫敦大使館設在西倫敦的伊靈區,太先生加入了當地的網球俱樂部。

我們經常談家庭,談健康。朝鮮駐英國外交官的子女就在當地上公立學校。外交官們注意到,孩子們的第一句英語往往是學老師說「停!」或「夠了!」

太先生的兒子在一所英國大學拿到了「公共衛生經濟學」學位。他通過學習得出結論:平壤要成為世界一流城市,就要多設一些殘疾人專用停車位。

我在這方面不是專家,但我對這個結論感到懷疑。殘疾人停車位可能不是平壤最需要的。平壤的路上可能需要多一些汽車。平壤的人們絕對需要更多的自由。這是我的觀點。

如果太先生叛逃的新聞屬實,我很高興。

他從來沒有顯示出對金家政權有絲毫不忠,一點點都沒有。當然,要與朝鮮官員談話,就應該知道這是一條決不能碰觸的紅線。

倫敦一家發廊把金正恩的頭像用在廣告上,引來朝鮮外交官登門投訴。
圖像加註文字,倫敦一家發廊把金正恩的頭像用在廣告上,引來朝鮮外交官登門投訴。

在平壤,你會看到安全部門的強硬派,他們臉孔瘦削,身著統一的西裝制服,衣服下面有疑似槍械的突出物。但也有外交部的隨行人員,和他們還是可以交流的。他們可能很熱心幫忙,但他們決不會露出一點對政權的不忠。不忠誠的代價不只是丟工作,甚至還會丟命。

太先生也是如此。當然,儘管朝鮮官員無疑對政權存有恐懼之心,但我覺得,他們也對自己的國家抱有真實的愛國情感,甚至自豪感。

雖然太先生在我面前展示了他討人喜歡的一面,他肯定也為其政權做過不少見不得人的勾當。兩年前,伊靈一家發廊拿「金正恩頭」當理髮招貼,下書「頭髮特別糟糕的一天」,結果引來兩位朝鮮外交官登門造訪投訴。太先生會不會是其中一位呢?

他有沒有在倫敦南部新莫爾登(New Malden)的「韓國城」跟蹤過朝鮮「脫北者」?我不知道,但這是朝鮮外交官的工作職責之一。

去年5月,金正恩的二哥金正哲在倫敦觀看英國音樂家埃里克·克萊普頓的音樂會時,太先生是陪同人員之一。他就是這段錄像中前幾秒鐘出現的有點禿頂的男士:

這段錄像顯示,金正哲(左)突然出現在倫敦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
圖像加註文字,這段錄像顯示,金正哲(左)突然出現在倫敦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

根據韓國媒體報道,這位朝鮮外交官決定叛逃是因為平壤當局要求他反制西方的負面輿論,他感到壓力太大。從這點來講,BBC可能是罪魁禍首。我們今年5月進入朝鮮時,BBC的報道使朝鮮當局大為惱火。我的同事傅東飛(Rupert Wingfield-Hayes)差點因此被送入勞改營,最後被驅逐,並終生禁止進入朝鮮。

我能想像太先生接到的來自平壤的電話:「你怎麼能讓這種事情發生?」「你為什麼相信了資本主義走狗的謊言?」他們當時已經對BBC凖備開設朝鮮語部感到憤怒,說這是「戰爭行為」。

如果你是太先生,你會怎麼做?上飛機回平壤繼續挨罵,甚至遭受嚴厲懲罰,還是帶家人在國外尋求庇護?

這顯然是諜戰小說或諜戰電影的絕佳題材。儘管太先生肯定做過一些不好的事,但我喜歡他,希望這將是一個結局圓滿的電影。我設想,在最後一個鏡頭裏,太先生在一個安靜的異國小鎮裏自得其樂地打著網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