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爭議：越南和菲律賓的對華戰略上為何走向不同選擇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 Author, 呂嘉鴻
- Role, BBC中文
越共中央總書記、越南國家主席蘇林（To Lam）在本周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在8月19日舉行會談。越南政府聲明指，蘇林此次訪問提及尋求中國給予軟貸款（soft loans）及與技術支援，以發展交通，並同意與北京加強防衛及安全關係。
中越雙方在會談後簽署14項協議，其中有關推進兩國跨境鐵路建設的相關內容成為主要焦點。
習近平在與蘇林會談中發言稱中方始終將越南作為「周邊外交優先方向」，蘇林就任總書記後首訪選擇中國「充分體現對兩黨兩國關係的高度重視，也體現中越關係的高水平和戰略性」。
北京高規格接待剛上任不久的蘇林，引發各界針對中國在南海勢力延伸及布局的關注。
蘇林訪問期間，北京與菲律賓船艦又在南海發生小規模衝突，而越南即便多次就南海爭端與北京有所相互抨擊，但比起菲律賓，與北京的摩擦及對抗程度卻小很多，原因何在？
南海問題專家、台灣國防部智庫「國防安全研究院」助研究員鍾志東分析稱，越南在戰略上，是冀望拉攏美國來牽制中國，同時又拉攏中國來抗衡美國：「換言之，河內希望透過美中矛盾拿到利益。」
但鍾志東也向BBC中文強調，北京因為忙於處理與菲律賓的爭端，因此反制河內的力度較小：「不過，越南也應該明白北京不可能在主權議題上讓步。不要忘了，當初中國是動用何等軍事力量把西沙群島從越南拿下。越共高層不可能忘記。」
中越關係
中國是首位承認越南的國家，稱兩國開啟友好關係，相互創造和平穩定與繁榮。
柬越戰爭爆發，河內驅逐了中國支持的紅色高棉。
中越為了邊界爆發武裝衝突。
越南憲法稱中國為「越南直接且危險的敵人」。
中國奪取赤瓜礁、南沙群島並造成約64名越南士兵和水手死亡。
中越雙邊關係正常化。
越共總書記黎可漂訪問北京。
兩國發表全面合作聯合聲明並簽署陸地邊界條約。
兩國簽署兩項協議，以解決資源豐富的北部灣長期存在的領土爭端。
江澤民訪問河內並簽署貿易合作及解決爭端文件。
13年間年兩國貿易額從 3200萬美元增至近72億美元。
中國海警船在北部灣對越南船隻開火，9人死亡。
胡錦濤同越南國家主席陳德良舉行會談，同意「加強全方位合作，推動中越睦鄰合作關係更快更好發展」。
7月中國海軍巡邏艇向越南漁船開槍，造成1名船員死亡； 8月，中國宣布計劃開通西沙群島旅遊郵輪； 11月，越南抗議中國在西沙群島進行軍事演習。
中國派遣鑽探船前往南海勘探石油。在指責中國集結包括海軍艦艇在內的 80 艘船支援石油作業後，越南向該地區派遣船隻作為回應。
北京指控越南在南海1座鑽井平台附近對中國船隻發動了 1400多次撞擊。中國外交部稱這些行為非法並呼籲河內停止「挑釁」。
習近平訪問越南並會見越南國家主席張晉創。雙方承諾做「好鄰居」並維護南海和平。
北京警告河內，若繼續允西班牙雷普索爾公司在南海鑽探，它將攻擊越南在南沙群島的基地；河內做出了讓步。
40人組成的中國勘探船隊在越南專屬經濟區內進行地震勘探。
越南外交部稱，兩艘中國船隻在西沙群島附近襲擊了1艘越南漁船。在當年4月也曾發生過類似事件。
越共總書記阮富仲訪問中國並會見習近平。
越南派艦艇跟監1艘中國船隻，後者出沒在其專屬經濟區中的俄羅斯氣田。
壹艘中國科考船、兩艘海警船和 11 艘漁船進入南海越南專屬經濟區中由俄羅斯國企擁有的天然氣氣田。
越南總理范明正訪問中國，並出席世界經濟論壇，會見習近平與中共高層。
中越簽署聯合聲明，就基礎設施和鐵路、北部灣聯合海軍巡邏等國防和安全、數位以及貿易投資等多領域達成了36項合作。
習近平春節在北京會見阮富仲並表示願同河內努力推動「中越命運共同體。」
越南向聯合國正式提交文件，確定其南嘉海200海里以外的大陸棚邊界。此舉為維護河內對此區域的海洋權利和管轄權，可能是為勘探和利用海洋資源鋪平道路。
菲律賓和越南在馬尼拉灣首次啟動聯合海上演習。這次海上演習包括搜救行動以及火災訓練等。兩國歷史性的舉措被稱為在提醒北京不要在有爭議的南海不斷升級的侵略行為。
越南新領導人蘇林訪問北京與習近平會面。
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莊嘉穎則告訴BBC說，越南與中國往來實則「壓力不小」。
他解釋，因為北部領土與中國接壤，而越南境內的河流（譬如湄公河）對越南的農業至為關鍵，源頭卻在中國境內，而中國修築了水壩，某種程度上控制了這條河流，因此越南很難與中國脫鉤或對其有過激的反制。但，同時河內又不能太親中才能避免國內民眾反彈。特別是越南人近年來對北京的態度越來越不滿的態勢下：「如何拿捏與中國的關係，對每一位越南領導人都不是輕鬆的事。」
但是，菲律賓的情況似乎與越南在中美之間左右逢源的「竹子外交」趨於不同。
莊嘉穎認為，菲律賓因為領土沒有跟中國接壤，因此同大國博弈，「馬尼拉就有比較多彈性去做實驗」。
他向記者解釋，自從中國崛起後，菲律賓歷任不同領袖在親美或親中立場不斷更迭就得以窺知。不過，莊嘉穎也強調，除了南海島礁之外，菲律賓對中國越來越防備。其中關鍵之一在於2022年，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佩洛西（Nancy Pelosi）訪台，習近平對台灣發動「圍島」實彈演習作為報復，部分演習禁區設在菲律賓領海旁。
莊嘉穎說，這些都或許讓馬尼拉開始了解，一旦台海問題嚴峻：「菲律賓很難置身事外。而越南雖然在南海上與中南海還是會有一些衝撞，但比較不會刻意去挑戰或挑釁北京。」
鍾志東則告訴BBC，針對越南人工島礁的加固及建設動作頻繁，北京還未有激烈的施壓，但對馬尼拉補給一艘破落的船艦反應卻很大，甚至動用了船炮攻擊還有人員武力對抗，背後該是中共看到馬尼拉與白宮間的軍事同盟合作，挑戰了其根本利益，威脅性遠高於單獨行動的越南。
因此相較下，越南在南海島礁上的動作目前尚不是中國需要優先處理的問題。這樣能避免陷入兩面作戰的不利戰略情勢：「再說，中國及越南是亞洲既存的兩個共產黨國家，在價值及意識形態上本來就較為緊密。」他說。
高規格接待
在越南前領導人阮富仲於今年7月過世後，67歲的蘇林接下越南大位不到一個月，首次出訪的國家便是同屬共產主義的中國。蘇林8月18日專機抵達北京後，由中國外長王毅親自接機。習近平則在19日一早在人民大會堂前，親自接待蘇林伉儷並祭出21響禮炮以及完整國禮，接待規格是最高等級。
美國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研究員宋文笛說，蘇林的履歷相對薄弱，所以北京提供高規格的接待，將被視為中共對蘇林的一次信任投票，「協助甫上台的蘇林鞏固其政治地位，蘇林可能對此感到感激。」
根據新華社，習近平在兩人會上發言稱「中方始終將越南作為周邊外交優先方向」。蘇林則提到了習近平與阮富仲所訂下的策略方向，即建構越中命運共同體。
分析蘇林選擇中國作為上任後的外交訪問處女秀，美國波士頓學院政治學系博士候選人武春康（Khang Vu）告訴BBC說，這可以說明兩點。首先，儘管去年美越全面戰略伙伴關係升級，但越南在外交上始終優先考慮中國。
他說，原因是中國是越南一個強大的鄰國，因此無論喜歡與否，河內都必須優先考慮與中南海的關係，向其保證越南不會犧牲中國利益與域外大國結盟。其次，越南珍視兩國的共產主義關係，「與美國不同，中國不會尋求推翻越南的共產主義政府。相對地，幫助共產主義越南實現其社會經濟目標並保持政治穩定，也符合北京防守中國南部邊境的利益。」
在本周雙方會晤後，中國與越南還簽署了3項重要協議，為越南農產品能夠進一步進入中國市場鋪路。雙方其它合作協議還涵蓋工業、金融、衛生、新聞媒體等多領域。
矛盾仍在
雖然越南希望透過「竹子外交」，在大國博弈間能夠左右逢源，但香港國際關係學者沈旭暉則評論稱，越南不一定期望與中國的計劃經濟融合成一體。
沈旭暉在其個人網站發表評論稱，中越雙方邊境城市正在推廣「兩廊一圈」經濟區，但越南對此有所顧慮，越南北部對中國的投資較為積極，南部則持觀望態度，越南以戰略平衡態度處理來自中國及其他國家的投資。
所謂「兩廊」是指連結中國南寧諒山至越南河內、海防、廣寧經濟長廊。另一條則是連結中國昆明到越南老街省、河內、海防、廣寧。「一圈」則是環繞北部灣的經濟圈。
沈旭輝分析，「兩廊一圈」屬區域經濟整合方案，「涵蓋廣西、廣東、雲南、海南、香港和澳門等地，涵蓋面積14萬平方公里，總人口約四千萬。如果再要進一步融合，越南就有被『消化』的憂慮。」
美國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東南亞計劃主任波林（Gregory Poling）則告訴BBC說，當代每一位越南領導人都必須訪問中國，並在不犧牲主權或國家利益的情況下盡可能保持與中國積極的關係，「這就是與一個有時具有侵略性的巨大鄰居共享邊界的現實」。
BBC越南語記者裴舒（Thu Bui）對此文有幫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