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脫歐：歐盟有戲看 英國無航圖

班主任收到小男生送來的家長申請信，請求考慮讓孩子留級。信還沒看完，班主任又收到小男生自己簽字的申請信，請求不要考慮讓他留級，不留不留就不留！

如果用班主任代表歐盟，家長代表英國議會，小男生代表英國首相約翰遜，留級申請代表延期脫歐，這個虛擬故事就活脫脫的詮釋了星期六（10月19日）在倫敦威斯敏斯特大廈（英國議會）裏上演的真人秀。

英國議會上月通過的《防止無協議脫歐法》規定，最遲到10月19日23點前，如果議會沒有投票通過任何與歐盟達成的協議，或同意無協議脫歐，首相約翰遜必須向布魯塞爾（歐盟總部）請求將英國脫離歐盟的最後期限再次延長，從10月31日延長到2020年1月31日。

約翰遜一再信誓旦旦地稱，他「寧願死在溝裏」，也不會去向歐盟乞求延期脫歐，把話說絶了。就在已經到了「溝邊上」，離最後大限不到48小時了，約翰遜奇蹟般的與歐盟「取得突破」，揮舞著與歐盟達成的新協議回到倫敦，要求議會進行「超級星期六」緊急辯論，趕在最後期限前就他拿回來的協議進行投票表決。

超級（可笑）星期六

英國議會星期六是休會的。上一次破例在星期六進行緊急議會辯論，是近40年前福克蘭群島（馬爾維納斯群島）衝突爆發，討論英國是否出兵跟阿根廷幹一仗。約翰遜把19日的議會投票冠以「超級星期六」，也不算誇大。畢竟，投票結果將對英國的未來有重大深遠的影響。

一通辯論後，票是投了，但不是約翰遜拿回來的脫歐協議，而是反對派提出的一項延遲投票的修正案。修正案以322比306票獲得通過，約翰遜虎口拔牙拿回來的協議被晾在一邊，「超級星期六」變成了超級可笑的星期六。

畢竟，談了近40個月的脫歐，最後一刻拿回來的協議，只給議員們4個小時辯論，連通讀一遍都來不及。議員們要求延期投票，就草案按照立法程序先通過一讀二讀三讀，好好研究研究新協議文本，也在情理之中。

但政府說，這是議會阻撓實現英國人民脫歐意願的最新伎倆而已。約翰遜首相發誓，他不會向歐盟申請延期，他仍然堅信能夠在10月31日前帶領英國脫離歐盟。

約翰遜兩封信

然而，10月19日23點的最後期限是有法律效力的。如果約翰遜拒絶發申請信，就是違法。約翰遜真的甘當「脫歐烈士」以身試法嗎？

就在19日晚最後一刻，歐盟委員會主席圖斯克收到了一封英國政府申請延期脫歐的影印件，沒有人在影印件上簽名。

緊接著，圖斯克收到了第二封信，這一封是約翰遜親筆簽名的。第二封信要求歐盟不要理會第一封信，約翰遜請求歐盟不要考慮同意延期脫歐。

怎麼會出現這樣的荒唐局面？這裏需要再提一筆我在英國脫歐：「死在溝裏」與「脫歐烈士」之間的首相約翰遜一文中提到的一個細節。

《防止無協議脫歐法》中特別明確，必須是約翰遜本人親自寫信向歐盟要求延期，而且請求信的具體行文都已經寫在法案裏，現成的公函文本。約翰遜拉不下臉來自己寫信沒關係，只需簽上自己的名字就是了。

反對派在法案中設計的這麼具體，就是要做到滴水不漏，把約翰遜逼到死角，防止他金蟬脫殼。但約翰遜居然把公函文本複印下來發給了歐盟，然後自己寫信向歐盟提出相反的要求。

媒體立刻送給約翰遜一個新綽號「Johnson two letters」（「約翰遜信兩封」）反對黨議員斥責約翰遜的行為「像個5歲的孩子」，應了我文章開頭打的比方。

歐盟壁上觀

英國議會裏上演的「超級星期六」肥皂劇，讓歐盟看得眼暈。約翰遜自打嘴巴的兩封信，讓歐盟感到尷尬。

星期六英國議會修正案投票結果出來後，歐盟只發表了一個簡短聲明，沒說考慮同意脫歐延期，也沒說不考慮，只是表示等待英國政府的進一步澄清。

英國政府自己也是一頭霧水呢。星期一（10月21日），約翰遜政府再次要求議會就他的新協議進行投票，但投票議程被議會議長約翰·伯科拒絶，理由是新的投票要求從形式到內容都與上周六的投票要求沒有區別，要求再次投票只能造成「重覆和混亂」，因此再次投票是浪費議會辯論時間。伯科也曾以同樣的理由拒絶前首相特里莎·梅的一再投票要求。

無疑，議長的決定會被脫歐派當作「議會一再企圖阻撓脫歐」的最新證據。在約翰遜政府與議會的角力有個結果前，歐盟只能做壁上觀。

在等待英國脫歐肥皂劇下一集開演之前，有必要破解圍繞英國脫歐的兩個神話：

神話之一：10月31日搞定脫歐。英國政府1億4千萬英鎊的脫歐專款，普通百姓能看得見的效果是從電視屏幕到高速公路顯示屏上打出的提醒英國人做好脫歐凖備的廣告標語。其中最響亮的一句口號是Get Brexit Done! 「搞定脫歐」！9月份的保守黨年會上，「搞定脫歐」正是大會的主題。

約翰遜振臂一呼，「不脫歐，毋寧死」，10月31日脫離歐盟一天也不再拖延。過了31號，英國就開啟了一個擺脫歐盟「枷鎖」的自由新天地，約翰遜實踐諾言，把脫歐「搞定了」！

事實是，即便是在10月31日通過了與歐盟達成的《脫歐協議》（the Withdrawal Agreement）英國脫歐才算正式開始，根本談不上「搞定」。

再打個比方。這就好比兩口子鬧離婚，《脫歐協議》就是雙方同意離婚的意向書。至於房產家具怎麼分割，愛犬寵貓跟誰過，官司還沒開始打呢！

雙方未來的貿易關係的談判比脫歐程序談判將更艱巨複雜。脫歐派最響亮的脫歐理由是英國可以「擺脫歐盟枷鎖，收回掌控權」。事實是，如果想與歐盟達成自由貿易協定，從生產規則到勞工權益都要受歐盟現行法規的制約。脫歐程序開始後，進入過渡期。如果在2020年底的過渡期到期時，雙方仍未能達成自由貿易協定，最終的結局仍然是英國無協議脫歐。

神話之二：2016年英國脫歐公投是英國歷史上最大一次公民行使民主權利的活動，公投結果體現了英國人民的意願。首先，1992年的英國大選，儘管英國當時的人口比現在小十分之一，但參加投票的人數仍超過2016年公投的人數，所以「最大一次公民行使民主權利的活動」的聲稱本身就是不正確的。

這是抬杠。更重要的是，2016年公投結果，約52%支持脫歐，約48%反對，兩者相差只有4個百分點左右。17000000萬人選擇脫歐是「人民的意願」，反對脫歐的16400000萬人呢？他們就不是「人民」嗎？他們的意願就等於零嗎？

關乎這樣一個將影響英國子孫後代的重大決定，正如諸多憲法專家指出的那樣，公投在設計上就不應該只是簡單多數通過，而是應對多數有一個百分比的最低限制，比如要達到60%的人支持或反對才是有效多數。沒有設這樣一個公投底線，可以說是執政黨和反對黨共同的政治智慧和政治責任的缺失。

就在周六議會裏辯論吵成一鍋粥的時候，議會大廈外，超過100萬人擁上倫敦街頭，要求二次公投。上街遊行的人中，改變初衷，從支持脫歐變成反對脫歐的也不乏其人。

3年的脫歐爭吵，也是對人民的一個教育過程。在英國，買個洗衣機還可以有14天的法定冷卻期呢，冷卻期裏改變主意不想要了，退貨不需要任何理由。對這樣一個關乎國計民生的「二戰以來最重要的歷史決定」，三思而行，把最後協議交給人民再次投票確認，難道不也是民主精神的體現？

行文至此，看到英國政府同意按常規走立法程序，將新協議提交議會一讀。無論約翰遜的新協議最終獲得議會通過或遭議會否決，只有一點是肯定而明確的：英國的脫歐之船將駛入「無海圖的水域」（uncharted waters），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