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牛津大學流行病學教授陳錚鳴如何看「共存說」與「清零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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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uthor, 趙雅珊
    • Role, BBC中文記者

變異病毒在全球引發新一輪疫情,中國也未能獨善其身。中國正採取封城、全民核酸檢測等措施應對變異病毒。而全球學術界關於中國是否應該放棄「清零」政策的討論正在繼續,中國內部聲音開始出現分化。

以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感染科主任張文宏為代表的專家認為中國要學會與新冠病毒共存。但這一觀點遭到原中國衛生部部長高強的嚴厲反駁,高強稱,中國必須堅持嚴格防控,打消「與病毒共存」的想法。他認為英美等國為顯示統治力和影響力,不顧人民健康安危,盲目解除或放鬆對疫情的管控措施,追求所謂的「與病毒共存」,導致疫情的再次泛濫。人類和病毒應該是「有你無我、你死我活」的關係,中國則應該「將病毒消滅在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

高強發聲前,BBC中文就變異毒株Delta帶來的這些新話題專訪身在英國的牛津大學流行病學教授陳錚鳴。陳錚鳴建議中國盡快採取提高疫苗接種率,完善疫苗設計和引進國外疫苗等措施。他強調,應對新冠病毒是科學問題,不是政治問題。

保護重點高危人群是關鍵

BBC中文:世界關注英國「闖關」(在沒有任何防疫措施的情況下測試群體免疫的效果),但現在英國也遭受Delta變種的困擾,英國的主要做法是什麼?

陳錚鳴:現在英國在研究是否打第三劑加強針,加強針可能會跟流感一塊打,政策很快要出台。主要就是針對高風險人群,那麼英國的政策主要不是防感染,主要是防止感染所導致的對醫療資源的擠兌、重症或者死亡。當然疫苗能防感染是最理想的,但英國政府認為防感染已經不是側重點。(對這個策略的認知)其實很重要,因為中國的策略還是有所不一樣,第一目標是清零。

在中國,重點的高危對象其實沒有得到有效保護。

這個原因很複雜,主要的一個原因是中國國內不怎麼談中國疫苗(的設計話題)。中國疫苗的臨牀試驗在最初設計時有一個欠缺的地方,就是過多考慮疫苗在臨牀試驗期間的安全性,所以選的對象都是健康的青壯年成人群體,都是18歲-59歲的(試驗對象),60歲以上的沒有,更沒有任何比方說有各種各樣基礎疾病的人。

對這些人來講,沒有研究,疫苗數據就很缺失,當然也可以推(理),但這只是間接的(數據),沒有第一手資料。真正嚴格的藥物監管必須要有第一手證據證明其安全性和有效性。

這需要大規模的臨牀試驗證據,中國早期的臨牀試驗因為國內做不了,都在海外做。那麼海外的試驗,可能在設計方面沒有把這個因素考慮進去。

所以可能在實施疫苗接種時,中國重點關注的都是比方說是青壯年。中國所謂的高風險人群其實是高感染風險,而不是高危對象,這是兩個概念。

老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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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中國防疫當務之急需要保護高危人群。

BBC中文:高危對象和高感染人群的區別是什麼?

陳錚鳴:(在中國)高感染對象包括年輕人,社交活動能力強的,喜歡扎堆的,喜歡在外面旅遊的人。

比方說海關、機場和醫務人員能接觸到一些病患者也叫高感染風險人群。這一部分人都是工作年齡段的青壯年。

高危對象指的是感染病毒以後發生重症或者發生死亡的人群,就是老人或者身體不好的、病的、有高血壓的、心臟病的、腫瘤的等疾病的人,那麼這部分人當然也有少數是青壯年,但絶大部分都是65歲,70歲以上。

英國的死亡人群90%都是70歲以上的,所以英國疫苗的接種策略不一樣,是從上往下打,先打80歲以上人群,再依次往下。

BBC中文:從邏輯上講,如果需要保護的高危對象沒能受到疫苗保護,就必須採用物理性的像封城這樣的方式來築高牆。未來中國應該用什麼樣的辦法來保護這些高危對象,與此同時又不用付出太大的社會代價?

陳錚鳴:你提到有一些臨牀試驗群組證據不足,需要彌補。這個要考慮。在我看來,這是科學問題,不是政治問題。

輝瑞疫苗和英國疫苗的研究對象都包括了全人群,尤其包括相當數量的老年病人,包括70歲、80歲、90歲以上的對象,也包括有基礎疾病的人群。英國、美國圍繞疫苗做了大量研究,當然他們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就是疫情比較嚴重時比較好做研究,中國都是零確診沒辦法做。

但中國現在疫情有些反覆其實也提供很好的研究機會,比方說了解現在感染人數到底多少,有多少感染者是沒有接種疫苗的。這個研究當然要跟國外的一些數據進行比對,因為畢竟(中國)病人數比較少,英國一天都是幾萬人確診,很容易出研究結果;中國確診者少樣本量少,研究的可信度稍微差一些。

其次要進口疫苗,那麼現在復星要進口德國的BioNTech疫苗,是不是還要加大供應量?另外就是疫苗的混打。

與病毒共存?

BBC中文:歐洲和中國社會現在對於新冠感染這個話題的敏感程度似乎有很大不同,您怎麼看?

陳錚鳴:這是個很複雜的社會性問題,對社會性問題,我覺得最好的良藥一個是靠時間,第二要加強溝通交流,要把一些全球的數據傳播出來,這個很重要,因為畢竟是科學問題,讓大家對這個病毒感染有正確的認識,因為我們總是高估未知的東西。

比如對已知的哪怕風險很大的事,大家可能也習以為常,比方說中國每年交通事故死亡10萬人,但是大家從來沒有因為會交通事故死亡而不開車,中國每年因吸煙造成的死亡人數有100萬人。

所以大家對風險的認知受各種因素影響,媒體作用非常重要,另外也該有不同的聲音。

BBC中文:世界一些國家開始打開邊界,中國遲早也必須考慮這樣做,怎麼邁出這一步?

陳錚鳴:中國開放的一個前提就是疫苗接種率。

要考慮的問題包括,中國國產疫苗(保護力)到底有多少?要不要打第三針?怎樣提高高危人群接種率?這樣是不是能提供足夠保護?假如保護不夠,不足以抵抗新型的變異株Delta,就要進口疫苗。現在這個是明顯的科學問題。不能因為可能存在的一些愛國主義情懷,就不把該做的事做到位。

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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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中文:理論上疫苗接種率達不到100%,要達到群體免疫,除開疫苗接種是否還是需要部分人群的自然感染?

陳錚鳴:群體免疫的核心就是接種疫苗。但是包括香港和英國,有相當一部分人不願意打疫苗。

英國估算的成人當中大概有700萬人不願意打疫苗。還有一部分人不適合打疫苗。18歲以下人群則是在研究到底需不需要打。

疫苗風險的利跟弊不是絶對,需要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調整。很多公共衛生政策都是這麼做出來的,它不是絶對一成不變。

就像你剛才提到不可能100%(打疫苗),那麼還有一個情況就是通過自然免疫。

英國為什麼在7月19號感染人數到了四五萬人的情況下,還是取消所有限制政策。我覺得有三個前提:

第一就是疫苗接種,英國成人的接種率非常高,尤其在高危對象當中。50歲以上的或者是有基礎疾病的人群接種率幾乎達到了100%。

90%感染病毒後得重症和死亡的人都來自這個年齡段。把這部分人保護起來以後,其他的哪怕不接種或者遲接種帶來的後果並不是非常嚴重。

第二,在年輕人的自然免疫方面,歐洲杯其實也起到積極作用。確診的都是年輕男性。為期一個月的歐洲杯期間,年輕男性的感染比例要比女性高8倍左右,但是這些人都是30歲以下,感染以後絶大部分都是輕症或者無症狀,個別有重症,但病死率非常低。

歐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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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2021年歐洲杯期間,確診者多為年輕男性。

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歐洲杯的積極作用是促進了自然群體免疫。

這個當然也是因禍得福,也不是當初有意設計,只是說一直在平衡疫苗接種,疫情防控跟社會的開放,經濟民生的恢復,有時容易顧此失彼。英國政府只好「闖關」。

夜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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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英國宣佈解封後,年輕人湧入夜店慶祝生活回歸正軌。

英國闖關試驗的初步結果

BBC中文:英國的「闖關」到目前為止如何評估?

陳錚鳴:Delta變異株出現後,感染人數還是居高不下。6月份,英國一度推遲全民解禁的步伐。到7月中旬,達到每天5萬人確診,但最近兩周感染出現明顯下降,比最高峰時的確診下降了60%至70%。

最關鍵是住院死亡人數沒有同步上升,只是稍微有一些抬頭,這個是關鍵。秋冬季來了以後,氣候變冷,室內活動增加,呼吸道疾病本身就增多,可能也會隨之有小的感染增加。但已經不叫大流行,是局部、區域性的小流行。

現在中國的關注點還是在防感染,疫苗接種面擴大以後一定要與時俱進,調整思維,不調整的話很難走出怪圈。現在清零的代價成本太高,而且面對Delta的時候防不勝防。

你看一下子幾十個城市發現一例兩例後開始全民封鎖,區域封鎖,然後上千萬人一次兩次核酸篩查,成本多高啊,對社會的影響有多大,需要評估。

中國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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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中文:歐洲逐漸打開邊界,中國存在免疫落差。怎麼判斷未來半年或者是一兩年全球的疫情情況?未來兩年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陳錚鳴:首先是英國,美國或者歐洲國家,近半年會首先恢復社會常態,但其實遠遠達不到疫情前的水平。恢復有個過程,但肯定會帶來一些小規模的反彈。

我估計可能以後英國就不報感染人數。因為沒有意義,就像流感一樣,雖然會估算人數,不可能採取全民篩查的方式,這是勞民傷財。

更多則是需要檢測住院後的死亡。然後再做一些(政策上的)調整。新加坡其實也在採取將新冠流感化處理的方式,以色列可能也會。各個國家的步驟不一樣,可以互相借鑒。

中國第一場戰役打得很漂亮,但不一定第二仗就一定會走得很順,有的時候需要調整布局和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