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到底在幹什麼?伊朗戰爭正在動搖中國的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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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碧嘉蘭(Laura Bicker)
- Role, BBC駐中國記者
中國尚未直接感受到中東戰爭的衝擊——至少目前還沒有。
但是它已經感受到戰爭的漣漪。
短期而言,中國仍有足夠的石油供應,可支撐數月,之後還能向鄰國俄羅斯尋求支援。
然而,中國正在計算的是,這對長期前景意味著什麼——不僅關乎其在中東的投資,也關乎其整體戰略雄心。
本週,數千名中國共產黨代表在北京開會,討論這個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發展路線圖。中國仍在對抗低迷的內需、持續的房地產危機和龐大的地方債務。
週四(3月5日),中國把年度經濟增長目標下調至1991年以來的最低,儘管北京仍在快速推動發展高科技和可再生能源產業。
中國或許希望透過出口走出經濟困境,但是它過去一年一直在和美國打貿易戰,如今又面臨中東動盪的前景——該地區既提供中國的主要航運路線,也提供大量能源。
戰事拖得越久,衝擊就越大,特別是在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航道持續受阻的情況下。
「中東若長期動盪不安,將擾亂中國在其他重要地區的布局。」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RUSI)的菲利普・謝特勒–瓊斯(Philip Shetler-Jones)表示。
「以非洲經濟體為例,過去受惠於來自海灣地區的穩定資本流入;如果資金潮退去,恐怕會引發更廣泛的不穩定,進而削弱中國更廣、更長期利益的可持續性。」
換言之,考慮到中國的全球足跡,它在中東以外的投資和市場也同樣容易受到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波及。和許多國家一樣,中國也對這波新的不可預測性心存戒心。
「我想中國的想法跟所有人一樣。」倫敦國王學院劉氏中國研究所(The Lau China Institute)所長凱瑞・布朗(Kerry Brown)說。
「計劃是什麼?美國總不可能毫無計劃就介入吧。」
但是,他又補充:「也許又和大家的直覺一樣,他們會想:天啊,他們真的毫無計劃。好吧,我們不想被捲入,就像不想被捲入其他任何事一樣,但我們同時也得做點什麼。」
不堅固的盟友
在西方,很多人一直認定伊朗是中國的「盟友」。
兩國確實長期保持友好關係。德黑蘭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在 1989年最後一次的對外出訪就是北京,還在長城前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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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在2016年造訪德黑蘭後,雙邊關係更進一步;兩國最終在2021年簽署為期25年的戰略夥伴關係協議。
中國承諾25年內在伊朗投資4000億美元(約3000億英鎊),作為交換,伊朗將維持穩定供油。
然而,分析人士認為,只有一小部分資金真正到位,但原油供應仍持續不斷。
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Center on Global Energy Policy)估算,2025年中國從伊朗進口原油日均138萬桶,約佔中國原油總進口12%。其中很多貨物產地被指重新標示為「馬來西亞」以掩飾來源。
該中心的研究還指出,亞洲海上浮動庫存中有超過4600萬桶伊朗原油;此外,在中國大連和舟山港口的保稅倉也囤有更多尚未通關的原油——而那裡是伊朗國家石油公司(National Iranian Oil Company)租用油槽的地方。
兩國之間還傳出軍火交易的指控。中國否認向德黑蘭出售反艦巡弋飛彈,但美國情報界指控北京透過培訓工程師和供應零部件,支持伊朗的彈道飛彈計劃。
人權團體則稱,伊朗對抗議者和政權批評者的嚴厲鎮壓,部分仰賴來自北京分享的人臉識別和監控技術。
種種跡象讓兩國看似關係緊密。
這甚至促使小報以「動盪軸心」(axix of upheaval)將中國和伊朗歸為一類,加上朝鮮與俄羅斯。四者確實都意在挑戰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但實際上它們彼此的關係更接近交易導向。
「中國和伊朗沒有真正的意識形態或文化連結。」凱瑞・布朗說。
「中國近似採取『分而治之』的策略,有時因伊朗成為美國的長期擾動因素而受益。因此,中國想和伊朗維持關係,多半是出於消極而非積極的理由。」
「這對關係的基礎非常脆弱;它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奏效,但並不深厚。」
中國對「盟友」的理解和西方不同:它不簽共同防禦條約,也不會在盟友遭攻擊時立即出手。
相反,北京竭力避開任何衝突。
誰是領袖
但這不代表它對中東局勢不感到憂慮。
北京發出了可預期、語氣克制的譴責,並呼籲停火。
中國外長王毅表示,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攻擊並「公然擊殺一個主權國家領導人,鼓動政權更迭,不可接受」。
實際上,美國1月份在委內瑞拉的行動,以及如今在伊朗的作為,正凸顯了這些國家與中國夥伴關係的局限。
兩次事件中,北京都留在場邊作為旁觀者,無力援助其「勢力範圍」內的夥伴。
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的菲利普・謝特勒–瓊斯認為,中國正試圖把自己定位美國的「負責任的制衡力量」,但「就軍事力量而言,美國正在示範何為『超級強權』——能在全球戰區強行塑造結果的能力」。
他主張,儘管中國經濟實力雄厚,但尚不是與美國「同級的超級強國」;「即便願意,中國也沒有能力保護其朋友免於這類行動。」
為了回應這些疑慮,習近平將持續把自己塑造成穩定、可預測的全球領袖,以形成與特朗普的對比。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中國研究院院長曾銳生(Steve Tsang)表示:「中國會主張,特朗普再次毫無疑問地揭示了西方及其宣稱的自由國際秩序有多麽偽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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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補充稱,因衝突導致的能源供應和航空旅行中斷,將在經濟上對「全球南方」造成遠大於西方的影響。
「幾個月內,部分國家將出現糧食短缺……而這些正是全球南方國家。我們也看到西方同盟出現裂縫,英國、西班牙被單獨點名為攻擊對象。」
北京或許也看到和其他國家一道牽線調停的機會。王毅已經和阿曼及法國外長通話,中國還宣佈將派特使前往中東。
特朗普訪華在即
只不過,中國仍然小心翼翼——其中一個最大變數是多變的美國總統特朗普,他預計於本月稍晚進行備受矚目的訪問會晤。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對美以針對伊朗的打擊之批評,未直接點名特朗普,這可能讓此次握手更容易成行。
外界曾猜測訪問是否還能進行,但目前跡象顯示行程仍在規劃中。據路透社報導,雙方官員將開會討論行程。
謝特勒–瓊斯指出,中國也可能藉此「觀察風向」,了解特朗普將如何回應其他潛在引爆點,例如中國宣稱擁有主權但實施自治的台灣。
「這場戰爭的不受歡迎,可能會推動美國外交安全政策走向『克制』——如果未來的政府將其付諸實行,就會讓中國在其所在區域及更廣泛世界追求自身利益時擁有了更大空間。」
這場危機為中國某些輿論提供了將華盛頓描繪為好戰分子的題材。中國解放軍也在社交媒體上作出類似的定調。
但凱瑞・布朗認為,有這樣一個「不可預測且功能失調的行動者」,同樣會令北京不安。
「我不認為中國想要一個由美國主導的世界,但它也不會真的想要一個美國行為如此不穩定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