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帝汶之殇:被印尼强行掳走的儿童

Isabelina Pinto (Nina), a few days before she was taken away.

图像来源,Isabelina Pinto family archives

图像加注文字,伊莎贝利尼亚·平托(Isabelina Pinto)(图中右二)的童年家庭照,几天之后她便被掳至印尼。

那是东帝汶沦入印度尼西亚残暴统治的三十年,作为数千名被强行掳至印度尼西亚的儿童之一,伊莎贝丽利尼亚·平塔时年仅5岁。几十年之后的今天,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人,并致力于帮助其他失散儿童与家人团聚。BBC记者丽贝卡·亨施克(Rebecca Henschke)讲述了这个东帝汶之殇的故事 。

伊莎贝利尼亚·平托(Isabelina Pinto)来自维克克省(Viqueque)的一个小村庄,那天,一个印度尼西亚士兵来到她家里。时至今日,她仍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日,教堂礼拜之后,那些信仰基督教的士兵们蠢蠢欲动,试图接近东帝汶普通居民,他们大部分是天主信众。

"那个士兵对我们说,'如果我不带走这个孩子,你们全部得死',他自己没有女儿,因此想抢一个",伊莎贝丽利尼亚回忆道。

不久之后,伊莎贝利尼亚意识到,士兵威胁带走的这个孩子,就是她自己。

"我哭得死去活来……当我们抵达码头,他失去了耐心,直接将我扔到了大海里"。

"我被他浸入水中两次。另外一个士兵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你想让这个女孩儿昏死吗?'"

Isabelina Pinto (Nina)
图像加注文字,伊莎贝利尼亚现与亚洲公平和人权组织AJAR合作寻找东帝汶"失去的儿童"。

士兵淡淡地回答道,"这样她便会忘记东帝汶"。

但伊莎贝利尼亚从未忘却。

伊莎贝利尼亚目前将毕生的努力致力于帮助其他东帝汶"失去的孩子"与家人团聚。

据估计,约4000名东帝汶儿童在1975至1999年之间因印度尼西亚军方、国家或宗教组织的介入,与亲人分离。

为何掳走儿童?

亚洲公平和人权组织(Asia Justice and Rights, AJAR)负责人万迪塔(Galuh Wandita)表示,"这些孩子们在未经 父母同意的情况下就被掳走;一些日后受到良好的照料、教育和关爱。但大部分孩子遭到虐待或遗弃"。

她说,"军方通过强行'收养'反抗人士的子女来惩戒、削弱和侮辱敌人"。

Nina with the soldier who took her sitting through mass at the chapel.

图像来源,Isabelina Pinto family archives

图像加注文字,伊莎贝利尼亚与掳走她的士兵参加弥撒。

尽管这种策略缘何在当时被广泛推行尚不明确,但很可能与占领和控制的心理有关。这些被带回家的孩子们几乎成为了士兵的战利品,是成功征服叛逆的东帝汶这一军事胜利活生生的写照。此外,一些宗教组织承诺当地父母这些孩子将接受教育,却将他们变成了穆斯林。

一些曾强行"收养"东帝汶儿童的军官至今仍是印度尼西亚的权威。BBC记者试图寻求他们对此事的评论,但均被拒绝。

《使他们成为印尼人》一书作者海伦娜·范·克林肯(Helene Van Klinken)指出,"那些带走东帝汶儿童的人受各不相同的因素驱动","有些人希望教育和推广印度尼西亚文化,展示其优越性"。

然而,这些儿童确实成长为不平凡的一代,许多东帝汶"失去的孩子们"已长大成人,在各领域奋发自强,不同凡响。

东帝汶独立后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阿尔弗雷多·雷纳多(Alfredo Reinado)少校,在11 岁时被强掳回爪哇岛,途中被困于一个完全钉死的木箱里以防他逃脱。他在2008年刺杀东帝汶总统霍尔塔时被击毙。

上世纪90年代末,东帝汶仍处于独立前夕时,东帝汶超轻量级拳手托马斯·阿梅里科(Thomas Americo)代表印度尼西亚成为首位国际拳王挑战者,而他也曾是名被掳走的孩子。

克林肯博士指出,"他们通常挑选擅长体育运动的儿童"。

The fugitive rebel leader, Major Alfredo Reinado, poses for photographers, wearing Australian military fatigues and holding a weapon, in the forest in Same, 50 kilometres (30 miles) south of the capital Dili, 12 March 2007.

图像来源,CANDIDO ALVES/Getty Images

图像加注文字,阿尔弗雷多·雷纳多(Alfredo Reinado)少校是东帝汶知名的"失去的少年"之一。

"我认为他们希望这些孩子日后成为东帝汶的军事后备,但因为这些受训军人之后往往加入叛军武装力量,双方之间一直存在问题"。

印度尼西亚前特种部队总司令普拉博沃·苏比安托(Prabowo Subianto)就曾在东帝汶和巴布亚收养多名儿童。

其中包括臭名昭著的黑社会头目黑尔丘勒斯·洛沙里奥·马塞尔(Hercules Rozario Marcal),他的帮派盘踞在雅加达,但黑尔丘勒斯本人目前在狱中服刑。

千辛万苦

那个强行掳走伊莎贝利尼亚的军官曾想要一个女儿,但实际上,性虐待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说,"最开始在船上的时候他就做了很多绝非对女儿应做的勾当"。

"除了强暴,他什么都做尽了"。

Indonesian soldiers invading East Timor

图像来源,AJAR Archives

图像加注文字,印度尼西亚于1975年12月侵入东帝汶。

然而,伊莎贝利尼亚的家人从未中断寻找她。几年以前,当她的外甥前往印尼读书时,他追踪到了她。

"我的大孩子冲进来告诉我有一位亲戚来了,'他和你长得很像!'"

"我回到卧室中起到并抑制不住地开始哭泣。儿子进来安慰我,'你为什么哭了呢,你应该停止了……你的家人在这里!'"

伊莎贝利尼亚至今已帮助近40名东帝汶"失去的孩子"与家人团聚。她通过照片和团队从东帝汶搜集到的零星信息往返于印度尼西亚群岛间,试图追踪到他们。

"我知道与亲人分隔30年是怎样的感受。这种旷日持久的思念之情让人痛不欲生,简直像在谎言中活着"。

回家之路

2008年,真相与和解委员会(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 )建议成立一个专项委员会,专注解决失踪人口包括寻找在动乱中遭到分离的儿童。

"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东帝汶委员阿尔维斯(Jacinto Alves)指出。"过去8年来我们并未取得任何显著成就"。

Children, as young as six, were recruited and tasked with transporting supplies, carrying ammunition, and serving as guides in the jungles of East Timor

图像来源,AJAR Archives

图像加注文字,在东帝汶,当时许多儿童(有些年仅6岁)被雇佣处理运送物资、携带弹药和从事丛林向导。

跟踪印尼方面对该建议回复的负责人是前印尼武装部队司令维兰托(Wiranto)将军,他因占领东帝汶期间的残暴行径受到联合国专家小组指控。

作为部队统帅,他被专家指认对一场导致近1000人死亡的血腥屠杀负责。但他的办公室未回应BBC的采访请求。

然而,印度尼西亚政府支持由AJAR组织的团圆活动。他们帮助参与者取得护照和旅行证件,甚至资助了一些人返家的航班。

东帝汶政府欢迎这些"失去的孩子"重返家园,并提供双重国籍的选择,但印尼当局尚不提供。

印尼当局称本着和解的精神,他们愿意帮助促进这些家庭团聚,但坚称这些人为"分离的儿童",否认接受他们当年被强制带走的事实。

归家之殇

这些人之中,许多已不会讲当地语言德顿文(Tetum),并转信伊斯兰教。

"他们都过得异常艰辛……然而在艰苦地成人之后,现在他们需要再次努力,艰难地建立信任和重新融入家庭生活中。我为此感到非常难过",伊莎贝利尼亚说。

此外,这些"失去的孩子"往往归家太晚,再见不到他们的父母。

Alberto Muhammad reunited with his family
图像加注文字,家庭团聚的工作仍在进行,但策划人士称时间已所剩无几。

"除非通过时光旅行,否则我们别无他法来弥补这些被掳掠的孩子们孤独的漫漫长夜…… 但我们仍有机会去纠正错误,时间所剩无多了",万迪塔说。

而支持伊莎贝利尼亚这么多年一路坚持走来的是她当日被迫离家时,父亲对她说的一句话:

"不论白天抑或黑夜,每当你仰望天空时,你会感受到太阳和月光的温暖,我们也会一直望着它们。你便知道我们无时无刻在思念着你,回到我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