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 十年特別策劃
    汶川地震「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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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5月12日14時28分,
    四川汶川縣發生8.0級地震,
    成為1978年唐山大地震後,
    中國大陸傷亡最慘重的震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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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者按:

    5.12汶川地震災區從未遠離人們視野。
    逝者墳前樹苗幾經枯榮;
    震後嬰兒已長成學童;
    重建的校舍和城鎮拔地而起…

    自災難降臨那一刻,眾多遙遠的「局外人」的人生,亦已改變。

    在他們的凝視和惦念中,十年已逝,他們在哪裏?
    他們經歷了什麼?
    他們曾傾力關注的問題,在今日之中國,是否還有意義?

    汶川地震十年, BBC中文希望以更廣闊的視角,更冷靜的心態,退一步,寫一組關於「局外人」的故事,回顧反思十年間的中國社會的變與不變。

    我們相信,在修復社會與人文精神建構的長路上,質疑、問責和反思才能激發出最好的進步力量,才是最具普世精神的人類文明價值。

    震後,記者比救援人員更早到達現場,
    第一時間記錄了災區情況,向世界呈現災區真實的樣子。
    這次報導,也成為無數記者最深刻的職業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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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秉權,時任香港有線新聞記者,最早播報重災區情況的境外電視記者之一。

    十年之後,他仍記得現場的慘狀。

    他見到一個男孩,腿被壓住,救援者在他嘴裡放一條毛巾咬著後,舉起殘舊的鋸子,割腿。

    「『救命啊、救命啊』四面八方傳來,像環迴立體聲一樣…」他們嘗試抬石,紋絲不動。

    他見到100多個家長,手捧孩子遺照,集體跪著。

    一個80多歲的婆婆,就跪在我面前,抓著我的手,說孫子死得好冤,讓我們幫忙討公道。

    「我也跪了下來。」

    呂秉權說,跑過中國新聞的香港記者,一分錢都不會捐。

    他見過官方為拓寬車道,將十多公里的重建房屋拆掉。一間港府資助重建的學校,不到一年被改建成高檔商場。「種種跡像顯示,官方對捐款不太珍惜。」

    2009年,他採訪豆腐渣工程,在四川被國保扣留。
    國保拉著記者吃飯,點了吃不完的大魚大肉。
    他問,這對得起災民和捐款者吗?
    「他們跟我說,災區沒有你想象中缺錢。還不停手。」
    這是對捐款的褻瀆-2013年,呂秉權在本地電台說。

    他從綿竹帶回來一塊磚,送去實驗室做質量檢測。
    用完後好多年,那塊磚一直放在他的辦公桌前。

    天災可怕,但人禍更可怕;
    人禍背後,是更大的不公義。

    呂秉權
    2008年,中國首次對海外專業救難隊敞開國門
    日本、俄羅斯、韓國、新加坡、香港、台灣的救援隊在四川搜救。
    Bailey是一隻來自台灣的搜救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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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汶川地震一發生,台灣人歐晉德馬上應台灣紅十字會的邀請,準備趕赴災區。台灣隊伍在地震當天就集結完畢。

    第三天,中國紅十字會發來求助。抵達災區已是第五天。
    錯過黃金72小時,現場滿鼻腐爛氣味,挖到的都是屍體。
    「第六、七天,大家都已經覺得沒什麼存活的希望了。」

    搜救犬Bailey也情緒低落。「Bailey一開始動靜很快,但後來很安靜走出來,我們就知道,『唉,又失望了』。」

    因為沒有救出生命,救援犬Bailey情緒低落。

    因為沒有救出生命,救援犬Bailey情緒低落。

    為鼓舞情緒低落的Bailey,
    搜救隊員假扮傷者躲起,
    讓牠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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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應災民馬先生請求,他們到了一棟大樓。

    Bailey興奮搖尾。隊員們挖到天黑,只能救出兩隻小狗,是馬家的寵物。未能看到親人,馬先生謝過隊員,抱著小狗離開了。

    台灣搜救隊在瓦礫中救出的小狗

    台灣搜救隊在瓦礫中救出的小狗

    沒能救出活人,在隊員心中留下遺憾。
    那年10月台灣紅會成立重建辦公室,救援隊的陳大誠在災區一待三年。

    他認為中國地震救災進步很快:

    汶川地震後陸陸續續成立很多搜救隊,搜救能力、速度都強化了很多。

    陳大誠

    歐晉德已年過70,從高鐵公司退休。
    陳大誠當年是志願者,如今已是台灣紅會老員工。
    Bailey在寄養家庭終老,高齡去世。

    震後,湧入災區的志願者數百萬計,車輛一度堵塞交通要道。
    NGO比官方力量更早進入偏遠重災地區,
    公民社會力量噴薄而起,
    2008年被稱為「公民社會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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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災區資源不均,「明星災區」的幼兒園一個孩子收到六個書包,偏遠災區的一個都沒有。

    混亂中,民間力量開始學習。曾任香港紅會的林傳芃說,境外NGO的操作專業而規範,草根NGO學得很快,「進步神速」。

    潛藏的民間力量,在汶川震後走入主流;此後數年,「公民社會」、「公益」成為熱詞,民間力量蓬勃發展。但風向很快轉變。

    一些地方官員開始認為志願者是「攪局」。震後一年內,政府接管大部份NGO庇護、重建項目。

    2012年,「公民社會」成為敏感詞。
    2014年,大批NGO遭針對性打擊,多人被關押。
    2016年,《境外非政府組織境內活動管理法》通過。

    全文/NGO篇:公民社會從爆發到沉寂

    回頭看,『公民社會元年』真的來過嗎?

    寇延丁問。

    公益工作者寇延丁在「極重災區」青川,幫助近200個因震傷殘青少年。其中一個女孩生於5月12日,在13歲生日當天因震失去左腿。

    因為當地人的偏見,她一度失學;寇的NGO幾經波折,幫她再就學。女孩後來給志願者寫信說,地震讓他們相識,令她感到幸福。

    「這就是很多人在這條路上,九死不回的原因。」

    「在絕望的現實面前,這都是滄海一粟,
    都無助於改變中國的崩壞與倒退…」
    寇延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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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為什麼繼續?

    「…對當中的生命個體而言,這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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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廢墟中,死了多少孩子?
    倒塌學校是不是豆腐渣工程?
    地震後,有些人開始了追問之路,一走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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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年,時任中國國家副主席的習近平在德國法蘭克福演講時,現場觀眾舉起一張寫著「譚作人在哪裡」的牌子。

    2009年,時任中國國家副主席的習近平在德國法蘭克福演講時,現場觀眾舉起一張寫著「譚作人在哪裡」的牌子。

    在地震的廢墟中,關注環保與社會公共事業的活動人士譚作人看見被砸爛的文具。譚作人撿起一把爛笔,對同行記者說「我一定要對得起這些筆。」
    2008年12月,譚作人開始細查校舍倒塌原因,四個月後他被逮捕,判刑五年。
    四川政府公佈的遇難學生情況,只有人數,沒有名字。
    2014年,譚作人出獄。他認為自己沒有做錯,決定繼續調查學校建築質量。
    他發出《公民建議書》,多次投書不同的國家機關和部門,不是被拒收就是無人認領。
    他勸家長不再上訪,通過司法途徑去討公道;三四年里,沒有一宗案子被法院立案。
    「由於堅持為孩子討個公正,家長們成了影響穩定份子、重點管控對象。」他說。

    2018年地震週年前夕,汶川政府宣佈,將5月12日永久定為「感恩日」。

    十年後的譚作人,剃光了絡腮鬍。他繼續調查校舍質量,只做這一件事。
    妻子王慶華說,他們是戰友。

    2008年譚作人和王慶華在災區現場。

    2008年譚作人和王慶華在災區現場。

    「對我們來說每年只有一個512,但死了孩子的家長們,他們天天都是512。」

    王慶華
    中國民政局公佈,
    震後半年內全國募得652億捐款,
    超過1996-2007年全國救災捐贈總額。
    但民眾的捐助熱情,卻因對金錢流向的質疑而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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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會沒有放棄對捐款去向的追蹤。

    清華大學一項研究指,652億捐款中,八成流入政府賬戶

    從極其有限的官方統計數據中,媒體發現,652億款項中,只有151億元被公佈使用明細,其餘501億元流向不可考。

    2008年,設計師西蒙(化名)25歲。他捐了自己半個月工資,1000元人民幣。「我第一次捐那麼多,也是最後一次捐那麼多。」

    三年後,一名為郭美美的女子在網上炫富,她自稱「中國紅十字會商業總經理」,引發對中國紅會的信任危機;當年中國紅會獲得的社會捐贈,較上一年少近六成。

    同時遭遇信任危機的,還有台、港地區捐款的流向。

    (災難)不是應該國家應對的嗎?每年對外捐贈那麼多。出了事就號召民眾捐錢,捐出去的錢用到哪裡都不知道。

    西蒙

    專家認為,未來中國慈善還是要發展平民慈善;但在捐款流向未透明、信任不斷被挑戰的現狀下,這條路還長。

    全文/捐贈者篇:怎麼捐?捐給誰?

    眾生·十年中國的五個瞬間

    512的官方傷亡人數,停駐在2008年9月:
    全國69227人遇難,
    374643人受傷,
    17923人失蹤。

    此後十年,數字未曾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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