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拆解：八種讓女性不堪負荷的隱形工作

BBC資深健康事務記者梅麗莎·霍根布姆與社會學家莉亞·魯潘納（Leah Ruppanner）對話，探討為何女性仍承擔著大部分經營家庭的「認知負擔」，以及理解這些心理工作類型的重要性，如何有助減少倦怠。

在這個節奏快速的世界裡，許多女性正承受一種無形卻巨大的壓力——心理負荷（mental load）。這是讓家庭生活順利運作所需的無形腦力工作，包括安排育兒、規劃健康餐食、搜尋活動點子等。

作為澳洲墨爾本大學社會學教授，並著有《枯竭》（Drained）一書的魯潘納解釋說，心理負荷並非單一形式，而是分成八種類型。從「魔法製造」到「元照顧」，她指出這些工作往往「無邊界」、持續不斷。儘管男性在家庭中投入比過去更多，女性仍承受絕大部分隱形工作，最終常導致倦怠。

但情況不必如此。只要理解共享這些心理工作能改善健康、福祉與關係，更多伴侶便會願意朝更平衡的方向努力。

以下訪談中，魯潘納談及社會期望與規範如何加劇心理負荷。

首先，莉亞——現在大家對心理負荷的認識更多了，而你會如何定義它？

心理負荷是思考中帶著情緒層次，這也是為什麼它如此耗人。當事情順利時，它有時會帶來正面情緒；相反地，它也可能讓你陷入不停反芻、毫無盡頭的情緒性思考。你不會把洗衣籃帶著在街上散步，但你會把這些心理負荷帶著走。

你進行了數百次訪談，找出了八種類型的心理負荷，分別是哪些？

受訪女性最常描述她們的負荷是「無形、無邊界、持續不斷」，並因此被耗盡。我覺得需要把它們具體化，好讓大家能開始減輕負擔。以下是八種類別：

1. 生活組織（Life organisation）

這是最典型的心理負荷：指讓家庭正常運作所需的所有計劃與安排，這些全都是無形的工作。

2. 情感支持（Emotional support）

這是當你要進行情緒思考，比如關心家人、朋友、同事，留意他們的情緒，並在大事小事中提供支持。

3. 關係維繫（Relationship hygiene）

維持與孩子、朋友、伴侶、家人的強連結。在工作中可能叫「搞人脈」（networking），但在家裡是確保每個人都感到被愛與被連結的努力。

4. 魔法製造（Magic-making）

用心維持傳統並營造特別時刻——例如誰負責製造聖誕節的「魔法時刻」，還有誰來實現它。

5. 夢想建構（Dream-building）

協助重要的人追求目標與興趣，包括幫孩子報名適合的愛好，或讓伴侶有時間打高爾夫，或者長時間發展事業。

6. 個人維持（Individual upkeep）

不只是自我照顧，還包括維持身心健康、體態、形象和他人眼中的「良好狀態」。

7. 安全感（Safety）

持續思考家人及社區安全，包括真實和假設性的威脅。有些父母的安全負荷更沉重（如有色人種或身心障礙家庭），因為他們時時擔憂安全問題。

8. 元照顧（Meta-care）

這較為抽象，涉及思考「我是否正建構我想要的世界？是否需要做不同選擇？」這包括大方向的生活與我們的價值觀對齊，例如以符合自己理念的方式養育孩子。

為什麼這是如此重要的研究領域？

我開始研究心理負荷，是因為我們明顯忽略了某些重要的事。我研究性別、工作、家庭分工多年，儘管看到男性的參與增加，但仍有某塊拼圖無法解釋差異——那塊拼圖就是心理負荷。我希望替它提供明確定義。

你採訪的女性究竟有多疲憊？

我設計了一個「心理負荷倦怠量表」，並詢問女性：是否難以找到精力來應對生活中的突發事件？你是否覺得一天下來，精神負荷消耗殆盡會讓你精疲力竭？你是否覺得自己不堪重負？

結果顯示，多數父親精力充沛，並沒有出現能量不足的情況，但幾乎所有母親都在能量赤字中。她們保留著最少的能量以應付突發事件，但當我問她們「你有足夠精力抓住生活中的機會嗎？」她們都回答：沒有。

我們要如何減少這種心理上的不堪重負呢？

首先，我們需要認識到，感受自己的情緒固然重要，但你不需要為其他人的情緒負責，也不需要去創造一個完美的家庭。你也不需要去創造一個完美的世界。我認為必須非常清楚地意識到，許多女性從出生起就被社會化成要善良、禮貌、關懷、順從，並且不斷付出給他人，卻犧牲了自己。同時，我們也要停止過度照顧男性的感受。不要再告訴女性，她們必須為所有人的情緒負責，而犧牲自己。

首先，我們要確定自己是否做得太多。什麼時候真的需要介入並給予情感支持，什麼時候則不需要。如果我們能更清楚地意識到，不是依照預設或社會告訴我們該怎麼做，而是更有策略地行動，會更好。舉例來說，我常常告訴我的女兒：「你現在可以選擇，是要增加自己的能量，還是增加自己的情緒，但這值得嗎？」

你的研究帶給我們什麼啟示？

首先，不要再對每件事都感到內疚與負責。我曾進行一項試驗，給女性金錢減輕心理負荷，但許多人難以把錢花在自己身上，反而想用在家人身上。

我們被社會化成覺得女性永遠應該排在最後，一旦成為母親，任何對自己的投入都像是「犧牲孩子」。這是荒謬的謊言。

但當她們真正將錢花在自己身上後，心理負荷明顯減輕。當然，並非所有問題都被解決，但負擔變小了，她們的心態也發生了重要轉變。

其中一位受訪者凱崔娜（Katrina），用錢安排了一個週末假期。離家期間，她終於沒有思考家務，回家時伴侶已整理房子、填滿冰箱、洗好衣服。

當我們理解自己的心理能量花費在哪裡，我們就能更策略地使用它。有時需要外包幫手，有時需要自我照顧，有時兩者都需要。

研究也顯示，女性越有能力越受教育，就越能進入勞動市場，家務分工更平等，關係更健康，男性也受益。

因此，當我們談論女性賦權時，那不僅是為女性好，而是為所有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