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特朗普恐将把世界推回帝国时代

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州棕榈滩海湖庄园内收看攻击委内瑞拉加拉加斯的过程。他身穿白色衬衫,衣领钮扣松开,并未戴上领带(3/1/2026)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 Author, 杰里米·鲍文(Jeremy Bowen)
    • Role, BBC国际事务编辑

在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ás Maduro)被美国特种部队从总统府、从职位、甚至从他的国家里拉下来后的短短数小时内,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仍在惊叹自己在海湖庄园(Mar-a-Lago)监看那场行动直播时的感受。

他在福克斯新闻(Fox News,霍士新闻)上分享了这些感受。

“如果你看到那速度、那暴力,他们就是这么称呼的⋯⋯那太精彩了。这些人做了些了不起的事情。没有别人能办得成这件事。”

这位美国总统想要、而且需要速战速决的胜利。在他第二次上任前,他曾夸下海口说,对他而言,终结俄乌战争,只需一天时间。

在特朗普的陈述里,委内瑞拉正是他渴望已久的迅速且决定性的胜利。

马杜罗已被押往纽约布鲁克林(Brooklyn)的监狱;美国将“管理”委内瑞拉——特朗普还宣布,查韦斯主义政权——现已换上新总统——将移交数百万桶石油,而他将掌控这些收益的用途。到目前为止,美方未损一兵一卒,也没有出现如同2003年伊拉克入侵后那样灾难性的长期占领。

至少目前来说,特朗普和他的顾问——至少在公开场合上——在无视委内瑞拉的复杂局势。这个比德国还要大的国家,仍然由一个在委内瑞拉政治中深深植入腐败与压制的派系政权掌控。

取而代之的是,从在海湖庄园身边陪同其左右的两位高官的发言来看,特朗普享受着“地缘政治上的高糖效应”。国务卿马可‧卢比奥(Marco Rubio, 鲁比奥、卢比欧)和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也不遑多样。

此后,他们反复强调特朗普是一位言出必行的总统。

他已明确向哥伦比亚、墨西哥、古巴、格陵兰——以及丹麦——传达,他的胃口接下来会指向哪里,他们都应该感到紧张。

特朗普喜欢替人取绰号。他仍然叫前任总统拜登(Joe Biden)“瞌睡乔”(Sleepy Joe)。

现在,他也在替门罗主义(Monroe Doctrine)想新名字——这个指导美国拉丁美洲政策已达两世纪的原则。

特朗普自然把它改成以自己命名——“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

美国第五任总统詹姆斯‧门罗(James Monroe)于1823年12月提出原版主义。他宣示西半球是美国的势力范围,并警告欧洲列强不得干涉或建立新殖民地。

“唐罗主义”则给门罗200年前的信息打上了类固醇。

特朗普在海湖庄园说:“门罗主义非常重要,但我们已大幅度超越它。”此时被蒙眼、戴着手铐的马杜罗正被押往监狱途中。

“根据我们新的国家安全战略,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将再也不会受到质疑。”

三名美国执法人员在纽约市一处直升机坪押送双手被锁上手扣到马杜罗和西莉亚·弗洛雷(5/1/2026)

图像来源,Reuters

图像加注文字,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和他的妻子西莉亚·弗洛雷斯目前被拘押在纽约。

任何竞争者或潜在威胁,尤其是中国,都必须远离拉丁美洲。中国在当地已投下的巨额投资,变得前景不明。

“唐罗主义”甚至把美国所称的“后院”一路向北延伸至格陵兰。

1823年门罗的优美手写文件,在2026年的等价物,是美国国务院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一张照片:特朗普皱着眉、神情阴郁。配字写着:“这里是我们的半球——特朗普总统不会允许我们的安全受到威胁。”

这意味着美国将动用军事与经济力量施压任何越界的国家与领导人——必要时甚至夺取其资源。正如特朗普警告另一个可能目标、哥伦比亚总统那样——他们最好小心点(watch their ass)。

美国盯上格陵兰,不仅因为它在北极的战略位置,也因为那里蕴藏着因气候变化融冰而愈来愈容易开采的丰富矿产。来自格陵兰的稀土、以及来自委内瑞拉的重质原油,均被美国视为战略资产。

与其他干预主义色彩的美国总统不同,特朗普没有以国际法或推动民主这类合法性——即使是站不住脚的——来包装自己的行动。他唯一需要的合法性来自他对自身意志力量的信念,加上赤裸裸的美国实力。

从“门罗”到“唐罗”,外交政策的原则对美国总统至关重要——它们塑造他们的行动与历史定位。

今年7月,美国将庆祝建国250周年。1796年,美国首任总统乔治‧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宣布不寻求第三任期,并发表了一篇至今仍具回响的告别演说。

华盛顿提出了一系列关于美国与世界的警告。

他表示,战时可能需要临时盟友,但美国应避免与外国建立永久同盟——这开创了“孤立主义”的传统。

在国内,他警告人民要提防极端党派之争。他说,分裂是对这个年轻共和国的危险。

参议院每年都会公开重读华盛顿的告别演说,然而这仪式并未能穿透当今美国极端党派化、两极分化的政治现实。

华盛顿对“纠缠盟约”的警告,在往后150年间一直被遵循。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撤出欧洲,回到孤立主义。

但第二次世界大战让美国成为全球大国。这正是另一项与欧洲生活密切相关的原则所诞生的背景——直到特朗普出现。

到1947年,美苏冷战已急速升温。战后破产的英国告诉美国,它已无力资助希腊政府对抗共产势力。

时任总统哈里‧杜鲁门(Harry Truman)随即承诺,美国将支持——用他的话说——“所有抵抗武装少数或外来压力征服企图的自由人民”。他的意思是:抵抗苏联威胁或本土共产主义者。

那就是“杜鲁门主义”,它促成了重建欧洲的“马歇尔计划”(Marshall Plan),并在1949年形成北约(NATO)。像杜鲁门和倡议遏制苏联的外交官乔治‧凯南(George Kennan)这类大西洋主义者相信,这些承诺符合美国利益。

视频加注文字,因为贩毒还是石油?特朗普为何要跨境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

杜鲁门主义可直接连结到拜登决定资助乌克兰的战争努力。

某种程度上,杜鲁门主义塑造了欧洲与美国的关系,而特朗普正在拆毁它们。这是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转折。杜鲁门无视华盛顿对永久盟约的警告。

如今,特朗普在切断杜鲁门的遗产。如果他真的实现取走丹麦主权领土格陵兰的威胁,那可能彻底摧毁内涵所余无几的跨大西洋同盟。

本周稍早,特朗普的重要顾问、“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意识形态代表人物史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在有线电视新闻网(CNN)上如此总结:世界的运作是“由力量管治,由武力管治,由权力管治⋯⋯这些是自古以来的铁律”。

没有任何一位美国总统会否认力量与权力的必要性。但从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杜鲁门一路到特朗普之前的所有人,白宫的领导者们都相信,强大最好的方式是领导一个联盟,这意味着必须有付出与交换。

他们支持新成立的联合国,支持制定规范国家行为的国际规则。当然,美国多次无视甚至违反国际法,极大地削弱了“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的理念。

但特朗普之前的总统没有试图彻底扫除国际体系需要规范这个观念——尽管这些规范不完美、也常常难以落实。

原因很简单:20世纪上半叶“弱肉强食”的后果是灾难性的——两场世界大战、数百万人死亡。

但特朗普的“美国优先”主义,加上他商人式的并购心态与交易思维,让他相信美国盟友必须为获得他的“青睐”付费。“友谊”似乎是太重的词。根据他狭隘定义的美国利益,美国必须靠单独行动维持“老大”地位。

特朗普经常改变主意。但一项始终如一的信念似乎是:美国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其权力。他说,这是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方法。

风险在于,如果特朗普坚持这条路,他可能会把世界推回100多年前的帝国时代——一个大国靠势力范围施压、强权领袖把民族带向灾难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