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外佣的困境：一旦怀孕就会“很恐惧”

在刚得悉自己怀孕的时候，现年30岁、来自菲律宾的乔安妮（Joanne，化名）第一反应是感到担忧、焦虑。

她不知道该如何跟雇主道出怀孕的情况，也担心一旦雇主知道之后，自己会遭到解雇，失去收入来源，难以养活自己的孩子。

怀孕后，她在电视新闻上面，看到了一宗外佣涉嫌堕胎的案件，这让她感到“很害怕”。

2025年6月，一名39岁的外佣在雇主家中诞下已28周的死胎，香港警方经调查后，怀疑其自行买药堕胎，追查之后，揭露另一名外佣曾向至少10名外佣出售同款堕胎药。

随后，警方以涉嫌“杀胎”、“意图导致堕胎而供应药物”、“非法管有第一部毒药”、“施用药物以促致堕胎”等罪名，总共拘捕了11名外佣。

这则新闻，在香港的外佣圈子里面，引发了广泛的关注。

乔安妮从未想过，意外怀孕的情况，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在刚获悉怀孕的时候，她也曾考虑过是否要终止怀孕。

意外怀孕的菲律宾“姐姐”

2024年，乔安妮来到香港工作，照顾及打理一个有三名成年人、三只宠物的本地家庭。

她准备与在家乡的丈夫离婚，在香港工作期间结识了现在的男朋友。意外怀孕之后，她曾经跟男友商讨，但对方并不希望抚养这个婴儿，这让乔安妮曾一度思考过终止怀孕。

当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和选项。

今次是她第二次怀孕，她忆述，相比起自己在家乡怀上第一胎时的喜悦，这次是截然不同的心态，她感到的只有满满的忧虑与未知。

在香港，若外佣已按合约为雇主服务40个星期或以上，便可以享有14个星期的有薪产假；若少于40星期，则有权享有无薪产假。雇主不能因外佣怀孕而作出解雇，一经定罪，最高可被罚款10万元。另外，现行香港法例要求外佣必须与雇主同住。

但乔安妮说，在前往香港工作之前，以及在工作期间，自己未曾被告知，一旦怀孕该怎么办。

假日的时候，乔安妮会到教会聚会，在那里认识了一些朋友。她将怀孕的情况告诉朋友，朋友建议她可寻找协助怀孕外佣的机构如融幼社（Pathfinder）。

那时候她已怀孕八周。获得支援之后，乔安妮得知自己拥有的权利及相关的资讯，这让她改变想法，决定把小孩生下来。

在私家诊所获得怀孕证明之后，乔安妮把怀孕一事告诉了雇主。她称，自那时起，雇主对于她的态度时好时坏，有时甚至会大声呼喝，令她感到容怕，她形容彼此的关系“并不容易”，也为此常常哭泣。

雇主希望她能够回菲律宾产子，乔安妮在今年一月，也是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已经回去菲律宾待产。

大部分航空公司都要求超过28周（约七个月）的孕妇乘搭飞机时出示证明身体状况适合搭乘飞机的“适航证明”。

但乔安妮不知道，14周的产假完结之后，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局面。届时与雇主的两年“标准雇佣合约”将会到期，她不肯定雇主会否续约，让她能继续留在香港工作。

第一次怀孕的印尼“姐姐”

现年34岁的苏珊（Susan，化名）来自印尼，这是她第一次来到香港工作。

她在这里认识了一名来自非洲的男朋友，然而，当得悉自己怀孕的那刻，苏珊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害怕，这是她第一次怀孕。

苏珊告诉BBC中文，在香港，她的朋友并不多，因此在第一时间，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选择，但她知道，自己想把孩子生下来，孩子的父亲也同意一起抚养。

后来，在朋友的介绍下接触到融幼社，了解到自己首先应该取得怀孕证明。取得怀孕证明后，苏珊把自己怀孕一事告诉雇主，对方的第一反应是“非常愤怒，并叫我离开屋子”。

在那之后，苏珊形容雇主在工作及心理上给予她更多的压力，也对其出外施加更多的限制。

“他们知道我怀孕之后，态度变得恶劣，也不想给我食物。”

也因为雇主限制苏珊外出，导致其在怀孕约六、七个月的时候，才能够首次到香港的公立医院进行产前检查登记。她记得，那次能够去到医院，是因为雇主一家外游，才得以让她外出。

怀孕期间，日复一日的心理压力积累之下，让苏珊的情绪变得不稳，也愈来愈不想留在雇主身边。最终，她决定辞职，并且付上了一个月的代通知金终止合约，然后回去家乡印尼待产。

“我们很多的个案，因为怀孕就会害怕被雇主解雇，可能他们对于这件事会很恐惧。”融幼社工作人员郭子盈告诉BBC中文。

郭子盈解释，很多时候，外佣基于在家乡接受的性知识不足、以及在香港时不清楚有什么途径避孕，以致向机构求助时，意外怀孕是常见的情况。

意外怀孕后，外佣也不太清楚自己能够享有什么与怀孕相关的权利，“因为意外怀孕或者怀孕（后）有什么选择，他们未必很认识。”

这种认知不足，也让她们感到更多的焦虑及压力。“很多时候，当她们怀孕，第一件事很担心是自已会被解雇、很担心她们的工作会否受到影响，多于她们自己怀孕的状况。”

而一些更严峻的情况，是外佣由于过份担心，会自己离开雇主、或是被解雇后不愿回去原居地，而出现在香港逾期居留的情况。郭子盈指，这样会导致怀孕的外佣因为没有合法居留的身份，更难以得到相应的医疗资助。

根据2024年的数据，香港有约36.8万名外佣，55%来自菲律宾，42%来自印尼，占本地劳动人口9.6%。

据融幼社资料，2024年共接获450个热线求助、有186个成为跟进的个案，除了怀孕外佣外，雇主也能向它们寻求协助。

在跟进的个案中，有58%的怀孕外佣仍然处于受雇的状态，其余包括遭到雇主解雇、自愿离职、合约届满等情况，而这些情况让她们实际上无法享有产假。

香港劳工处回覆BBC中文称，在2021年至2025年11月，共处理22宗涉及外佣向雇主发出怀孕通知后被解雇的申索声请个案，其中11宗转介至劳资审裁处审理。

香港平等机会委员会回覆BBC中文，在2021年至2025年10月期间，共收到并已完成处理8宗有关外佣涉及因怀孕而被解雇的投诉。

雇主的忧虑

香港教育大学社会科学及政策研究学系副教授伍凤嫦告诉BBC中文，对于香港的雇主来说，若果外佣怀孕，在产假的14周里面，或会面对没有人帮忙照顾家庭的困境。

伍凤嫦指，对于一些双职父母、尤其依赖外佣照顾儿童的家庭，这样的担忧是确实存在，“在香港的环境里面，很多的父母，其实很依赖外佣去帮他照顾小孩。”

另一方面，现行香港法例要求外佣必须与雇主同住，这意味着，若果怀孕的外佣选择在香港产子、以及放产假，在产假期间仍然需要与雇主同住。

伍凤嫦指，碍于香港的居住环境，尤其是聘请外佣的中下阶层家庭，无论在居住空间或是经济方面，也会面临一定压力及担忧。

劳工处回覆指，在2021年至2025年11月，接获五宗涉及豁免外佣在法定产假期间与雇主同住的申请，其中四宗因申请人撤回或资料不足未能继续处理。余下一宗申请获得了批准。

然而，除了外佣对于自身怀孕的权利有认知不足的情况，一些雇主也对于外佣怀孕的情况缺乏认知。

2020年，融幼社在街头访问103名有聘请外佣的雇主。结果显示，仅51%受访雇主知道外佣可以享有产假；81%不知道如雇主不容许外佣放产假，外佣有权采取法律行动；84%以为外佣如因怀孕无法工作可被解雇。

融幼社前研究员刘卉认为，雇佣中介公司及政府相关部门可以增加对雇主的培训，“在他雇佣外佣之前就做一些相关的培训，而且强制性的，让雇主知道一些相关的知识”，并且给予雇主一些比较清晰的指引。

劳工处回覆指，一直有循不同途径进行宣传及教育工作，加深外佣及雇主对法定及合约权益和责任的认识，当中涵盖有关外佣怀孕的资讯。平机会亦回覆指，一直有透过培训、宣传和教育，包括举办课程、工作坊、简介会和制作少数族裔语言的宣传单张等，向雇主和外佣介绍在反歧视条例下的权益及责任。

香港家庭佣工雇主协会主席容马珊儿接受BBC中文访问时指，不同的雇主会有不同的忧虑，若雇主得悉外佣怀孕，首先不需要太担心，应先向外佣了解其生育的意愿，例如想在哪个地方生产。若外佣打算回家乡产子，可容许其提早放产假，并与外佣商讨之后的安排。

伍凤嫦指出，很多时候，雇主担心在外佣放产假期间，会突然没有人照顾家庭。她建议保险公司可推出一些与外佣产假相关的保障范围，让外佣产假期间，可以保障雇主能够另聘家佣。

不少亚洲国家或地区都有输入外佣的政策，对于外佣怀孕的情况，各自政策有所不同。新加坡规定，除非与本国公民或永久居民结婚，否则外佣不得在工作准证有效期内怀孕或在新加坡产子； 台湾则规定，雇主不能因为移工怀孕而要求解约、或强制移工出国。

苏珊回到印尼之后，有家人在旁边照顾，情绪稳定了很多，不久，她也顺利诞下了小孩。

看到女儿诞生的一刻，苏珊不禁流下喜悦的眼泪，她知道自己成为了一名母亲，也庆幸女儿能健康地出生。

苏珊说，孩子的父亲将会前往印尼与母女二人相聚，至于未来会否再到香港，仍需视乎男友的安排。

“孩子的父亲说，他会跟我结婚……我正在等待他来到印尼跟我的家人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