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八79周年掀“台湾史补课潮”,新生代如何与历史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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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黄奕潆
- Role, BBC中文特约记者
- Reporting from, 台中
当记者问起“二二八”的意义时,大学生陈彦蓉坦言:“我之前想得很简单,觉得这就是段历史,是个可以放假的日子而已。”
这种回应,道出了不少台湾年轻人的心声。他们被称为“民主富二代”,一出生就拥有言论自由与选举权,却未必明白台湾民主从何而来,或是二二八对台湾民主运动史的意义。
不过,台湾社会的氛围近期开始出现变化。以戒严时期政治悬案为题材的电影《世纪血案》引发争议,加上台北101董事长贾永婕等名人高调倡议要认识历史,带动了一股“台湾史补课潮”,希望弥补“集体遗忘”。不仅二二八与白色恐怖相关书籍热卖,国家人权博物馆也在过年期间涌入比去年多五倍的人潮。
尽管如此,许多年轻人对这段历史依旧保有距离甚至选择避而不谈。为什么民主化30年后,历史记忆在新世代之间依然出现断层?在二二八事件79周年之际,BBC中文采访多名年轻人与学者,试图找出答案。
“学校有教,但我不知道”
二二八事件被视为台湾历史上的集体创伤,于1995年被定为“国定纪念日”,却曾有长达40年无法公开谈论。
二战结束后台湾脱离日本殖民,由国民党接管,对战后台湾造成经济与社会秩序上的冲击,外省人与本土台湾人存在张力。1947年2月27日,因“查缉私烟”而起的警民冲突,隔天引发群众示威,卫兵开枪扫射,全台抗议升级,国民党政府血腥镇压及进行“清乡行动”,开启长达38年的戒严时期。二二八成为禁忌话题,留下历史的记忆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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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台湾解严后,开始可以公开谈论二二八,事件也首次出现在高中教科书。李登辉执政时期代表国家为二二八事件道歉,并推动官方调查,指定二二八为国家纪念日,加重教科书篇幅。
即使如此,新生代对于二二八的了解,也不比前几个世代多,就连二二八遗属,也可能不知道家族曾发生这样的悲剧。
25岁的台北人刘品佑就是其中一人。他向BBC中文说道,之前在家里看新闻时,外婆会把声音转小、窗户关起来、窗帘拉起来,他原本以为每个家庭都和他一样,一直到高中毕业前,无意间得知外婆的兄长在事件中死亡,才知道家人避谈政治、小心翼翼的举措,都是因为创伤。
“这些历史伤痕并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消失,它只会成为家族里面的深刻记忆 。”
在此之前,他对二二八的认识很浅薄。刘品佑表示,高中课程有教二二八,但只有一些片段的资讯,没有太深入的描述,课堂上无法有更多讨论,他对于二二八的认识很不立体,只停留在“查缉私烟”和“乱枪扫射”。
进大学后,他增加更多二二八的知识量,但遗憾也更深,因为90多岁高龄的外婆记忆力衰退,“当我想回头去问这段家族经验的时候,已经没又办法问了。”
和刘品佑一样,1996年出生的台北人陈璿安也说,自己并没有从教育体制里得到关于二二八的知识或公民运动的养分,她就读中学时,是台湾完成第二次政党轮替的国民党执政时期,教科书对本土史观着墨不多。“那时候点到为止,讲到有‘清乡’,内容大概两页以内就结束了。”
“老师很重要,那些对二二八有比较多认识的人,都是受老师引导,可惜我在求学过程中,没有遇到这样的老师。”陈璿安表示,同学们更不会主动提到这个话题,而她就是在这种表面安定的环境下成长。
前国家人权馆馆长、东吴大学政治系教授陈俊宏以“我们是自己故乡的异乡人”,来形容台湾社会对自身历史的无知。他向BBC中文表示,台湾学生对曼德拉、马丁路德金恩的故事耳熟能详,却未必真正理解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国家暴力,“这不是学生冷漠,而是整个公共知识结构长期缺席的结果。”
陈俊宏直言,即便现在的课纲已纳入二二八和白色恐怖议题,但在实际教学现场,许多教师因为担心被贴上政治标签或遭家长投诉,会以“教育中立”的立场来处理相关教学问题。
“很多人误解教育中立,以为就是什么都不要谈。但不谈政治,其实是最政治的。”陈俊宏解释,威权体制是透过去政治化,将公民驯化为对公共事务沉默的主体,台湾即使已经民主化数十年,仍然没有摆脱威权遗绪。
年轻人之间的集体避讳
即使对二二八有所了解,年轻人也很少公开讨论这个议题。
21岁的高雄人陈彦蓉表示,有些大学同学会在限时动态说,不喜欢有人一直强调这段历史,认为这“有伤和气”,就算是政治立场鲜明、关心这段历史的朋友,为了避免争吵,也只会在网路上发文,不会在同侪间表达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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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北市长大的李承瑷,是少数会表达意见的年轻人。21岁的她来自本省人家庭,从小就听父亲说二二八和台湾历史,全家会在二二八当天慎重地纪念这段历史。李承瑷回忆,小学时同学开心二二八讨论去玩的行程,她会质问同学是否了解放假的原因,她甚至从小就会在新闻社群跟人笔战,说明二二八跟白恐历史多重要。
但上大学前,她因为上节目评论政治人物遭网路攻击,让她上大学后变得保守,不再公开发表意见。“我会害怕,怕我不认识的人涌进我的脸书攻击我,而我要陷入解释的混战里,很累。”
李静玟小时候在高雄外公家眷村长大,她从高中就投入校园自治,上大学也积极推广校园白色恐怖历史。她观察到,许多同侪对“二二八”或“转型正义”带有一种本能的抵抗,认为这些辞汇被包裹成了“泛政治”的标签,而台湾人对谈政治有本能的抵抗,或许也源于家庭历史经验或是社会造成的创伤。
“如果你不知道对方的意识型态或立场,而引起他不愉快的话,你自己也不会很舒服。尤其他还是你重视的朋友的话。”
而这种创伤仍普遍存在,在政治受难者及后代身上更为明显。刘品佑表示,童年时,住在台北市中心的他,曾被家人带着经过太阳花运动抗议现场,母亲知道后,对此无法谅解,“可能因为家族经验,她一直不喜欢我谈政治、碰政治”。
甚至到了2026年的今天,他发现家人投票仍要抢在开门第一时间去排队,只因“深怕自己投票被看见”。
教科书以外的历史经验
刘品佑自从知道自己是二二八遗族后,看待这段历史的眼光就不一样,也开始对校园里的蒋介石铜像和遗照,产生怀疑的眼光。他上了大学后,在台北市长蒋万安主持的二二八纪念仪式上,和同伴一起抗争,要求蒋万安为二二八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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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对许多年轻人而言,触发他们关心历史的并非传统教育,而是现实社会的经验,包括展览、电影电玩,以及当下的国际局势。
“我在高二的时候,参观了高雄历史博物馆的展览,这才知道,二二八事件的时候,在高雄发生了大规模的屠杀,这才让我真正踏进理解二二八的道路。”22岁的许静玟发现,这个事情就发生在她熟悉的街头,而她却不知道,这个念头让她心生愧疚,才进一步研究跟了解高雄二二八事件。大学生陈彦蓉则是受香港反送中示威影响,才对二二八事件有感。她说,家人从不谈政治,但升高中时香港爆发反送中运动,她那客家背景的母亲因为关心这个议题,产生比较强的社会意识,甚至带家人到电影院观看电影《返校》。《返校》是以白色恐怖时期的告密者为核心的电玩游戏,因为大受欢迎而被改编成电影,在当时成为热门话题。陈彦蓉觉得电影有趣,让她对过去历史产生兴趣。
1996年出生的陈璿安同样对香港的事情有共鸣,从示威、《香港国安法》通过到民主派被大搜捕,都让她对二二八历史感同身受,“这件事情其实就像台湾的白色恐怖,重新在对岸上演”。
陈俊宏教授表示,真正影响人们对历史认识的契机往往不在教科书,而在情感经验,“情感上的交流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媒介,读了一本小说或看了一部电影的感动,都有可能触发这个人进一步探索的可能性。”
台湾应如何面对历史伤痕?
在历史转折的79周年,年轻世代有着自己的诠释和感受,李承瑷表示自己学习历史更像是一种“解码”当下的过程:“为什么硬币上是这些光头?为什么学校有教官室?了解这些根本原因后,我们才能谈论分歧来自什么?有人该为此负责吗?我们该如何共存?”
在今年二二八前夕,总统赖清德表示,二二八是台湾历史最深沉的痛,再加上威权政府打压,让很多人选择沉默,将记忆埋在心里,以免受到伤害,“面对过去,我们不需要恐惧,只需要真相”,他强调转型正义并非仇恨与意识形态,而是记忆与清创疗伤的过程。
而国民党主席郑丽文也表示意见,她指出,228事件的本质,是来自殖民者、统治者的国家暴力滥用,“我们希望还原历史的真相,我们更希望从中汲取历史的教训,不重蹈历史的覆辙,国家暴力必须得到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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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因为电影《世纪血案》争议,以及台北101董事长贾永婕在社群平台上的推广,台湾社会掀起了一股“台湾史补课潮”,不仅台湾史书籍热销,包含国家人权博物馆、中正纪念堂等相关历史展场热门,社群上也涌现讨论热潮:有人逐一分享二二八受难者的故事,也有人提到家人在二二八与白恐的经历,更多人则是坦言过去对这些历史感到陌生且不知情,反思教育问题或自己的态度。
在这波补课潮下,还是大学生的李静玟提出反问:与其受到一部伤害台湾社会的电影影响而去补课,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这门课学好?但她也认为,对这个社会而言,补课是迟早的事情,“如果伤痕没有被好好的抚平,历史的真相没有被社会所看见,那这话题争议就会像旧伤复发一样,反复发生。”
长期推广校园转型正义的东吴大学教授陈俊宏,则乐见这次争议带来的补课潮。他认为,这能让原本沉默不谈的历史禁忌,转化成公共认知,对平复集体创伤与强化民主韧性具正向意义。“不过,伤痕要真正平抚,取决于能不能深化理解这段历史,并转化爲长期教育与制度工程,而不是只是短暂舆论热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