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輯:在非洲草原上感悟到的生死故事

(Credit: Felix Odell)

圖像來源,Felix Odell

    • Author, 瑪西婭·德桑克蒂斯
    • Role, (Marcia DeSanctis)

那是最平靜的一天,壞消息沒有任何預兆地向我襲來,把我的生活劈成兩半。

當時我剛回到營地,喝著咖啡,手裏抓著一把南非甜餅乾。我當時正在博茨瓦納的奧卡萬戈三角洲(Okavango Delta)進行野外探索,完成報道任務。在一早上的徒步後,我停下來回顧所見到的景色——有一簇簇的黃色蜀葵,盤腿坐著的狒狒,河馬走過留下四趾腳印的小路以及俯衝下來的帶有檸綠色羽毛的食蜂鳥。就一個上午而言,這些美景算是多的了。

兩天前,我們的嚮導拜倫(Simon Byron)帶著我和我的攝影師同事奧德爾(Felix Odell)穿過長有紙莎草蘆葦的沼澤地來到這裏。我們身處迷宮一般的濕地深處,住在河岸邊撐起的帳篷裏,河水呈曜石黑色。

博茨瓦納

圖像來源,Felix Odell

圖像加註文字,德桑克蒂斯正在博茨瓦納完成工作任務,聽聞來自家裏讓人心碎的消息(Credit: Felix Odell)

這是我在奧卡萬戈三角洲探險三部曲的第二站。第一站非常奢華,從早到晚坐著車頂可以打開的麵包車在草原上看野生動物,很是讓人興奮。當時雨季接近尾聲,各種各樣的動物非常滿足地享受春天的草原盛宴。小象和小長頸鹿在母親身邊晃晃悠悠地走動,小疣豬則在父母背後徘徊。大草原躍動著,充滿了生命力,穿過泛洪區的彷彿不是水,而是溫暖的血液。我最渴望在博茨瓦納看到、卻一直沒見到的就是獵豹,這個所有動物中最隱秘的捕食者。

旅途的下一程完全沉浸在未被開發的野外。沒有了電子設備的干擾,安靜的環境讓我感覺自己的靈魂正逐漸恢復。野生鼠尾草、茉莉和羅勒的味道吹過草原,而我開始懷疑它們是不是有麻醉效果,讓我異常平靜。拜倫在黎明時分說,自己聽到了遠處獵豹的叫聲,但這些難以捉摸的生物不太可能路過我們的露天營地。我還有幾天才離開博茨瓦納,因此還並不著急。

那天早上晚些時候,拜倫收到了一條消息。我們要到最近的手機信號覆蓋區域需要坐一次船,搭兩趟飛機,因此衛星電話是我們唯一的通訊工具。「你得給家裏打個電話,」拜倫輕聲告訴我。如果是別的時候,我的思維肯定被奇怪的臆想籠罩,擔心是不是我的孩子出事了。但我的直覺告訴我,為什麼那天上午短暫的寧靜,會讓我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最終,一個聲音把我的思緒從外太空拉了回來。「她平靜地過世了,」我的丈夫說道。「她不用再受折磨了。」通話戛然而止,而我盯著手中的電話發呆。

「我的母親過世了。」我在心裏想道,而我卻在世界的另一端。

河馬

圖像來源,Felix Odell

圖像加註文字,德桑克蒂斯在雨季前往博茨瓦納的奧卡萬戈三角洲,那時的草原躍動著生命力(Credit: Felix Odell)

就在一個星期前,我還在波士頓見了她一面。晚冬的新英格蘭正醞釀著一場暴風雪,而我則在囤積咖啡、紅酒和爆米花,用我父親的話說,這就像是我的日常儀式。兩天後,我本應該從康涅狄格州出發,前往博茨瓦納。我父親告訴我說:「我想讓你知道,你媽媽更虛弱了。」

我說:「那我馬上來」,迎著暴風雪北上馬薩諸塞州。

我母親當時在一家阿爾茲海默症醫護機構已經待了將近四年。這種疾病以無情著稱,而她則尤為不幸。她已經無法用清晰的語言表達自己,看起來處在瀕死的恐懼狀態。她有四個深愛她的女兒,我是最小的一個。她常常朝我和其他人大發脾氣。她還記得我嗎?我當然希望她不記得。她沒有表現出任何認得我的樣子,更不要提愛了。那是生不如死的一種狀態,而我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失去她了。

她的小房間裏很溫暖。我的父親和我的一個姐姐放著她曾經喜歡的音樂。我把一根棉簽浸在檸檬水裏,一邊看著她像一個小孩啃棒棒糖一樣用力咬棉簽,一邊大笑。我和她講她外孫們的故事。她的美貌也在這個邊緣狀態中再次顯現出來。她的皮膚變得很光滑,面色紅潤。此時的馬薩諸塞州幾乎已經完全停擺了。我們在這裏困了兩天,睡在我母親牀位旁邊的一張牀墊上,被外面29英寸深的雪包圍。

我的父親是一名醫師,他對母親是否會清醒過來並不樂觀。但這個謎一樣的疾病充滿著各種未知,而且無法預測到底每天會發生什麼。這種惡化的情況曾經發生過,而我在過去四年中,每次離開都會和她說「再見」。我的家人力勸我去非洲,投身自己熱愛的工作。我自己的理由則很簡單:我並不認為母親會過世。

我悄聲說:「媽媽,兩周後見。我會為你找一隻獵豹的,說到做到。」

羚羊

圖像來源,Felix Odell

圖像加註文字,雖然德桑克蒂斯母親的病情惡化,但她的家人還是力勸她按計劃前往博茨瓦納(Credit: Felix Odell)

我母親天生方向感就很好,從來不需要地圖。如果她出生在另一個年代,就可能成為探索亞馬遜雨林的嚮導,但她幾十年來都只是家庭主婦和母親。隨著孩子們長大離開家,她內心的悸動和好奇促使她開始旅行。她最喜歡的一次旅途是和父親在肯尼亞,她幾乎看到了所有的動物,唯獨沒有看到獵豹,她熱愛這類充滿魅力的貓科動物,對它們矯健的身姿、力量感以及那種「別招惹我」的酷勁深深著迷。

現在,這都成了未完成的事業。我至少應該幫她完成這個心願。她過世時我沒能陪在身邊,這種罪惡感應該會伴我終身。但我前來博茨瓦納也是為了工作,而這種悲傷情緒開始給我的工作帶來了意料之外的影響。

拜倫和奧德爾在火邊等著我。我整個人呆住了,說:「我母親走了。」

「那你想要做些什麼嗎?」拜倫的表情是溫暖而同情。我們爬進小船,劃向沒有人煙的河流深處。宇宙自有安慰人的方法,而且把它們安排在各個角落。只有有意願的人才能看到這些跡象,而博茨瓦納十足的活力和生機正溫存地撫慰我為失去至親的傷痛。三角洲地區到處都是百合花和顏色艷麗的鳥類。我的眼睛彷彿望遠鏡一般,透過一簇蘆葦看到了翠鳥身上藍綠色光澤的羽毛。在一片烏雲下,陣陣雨水落入遠處的水面。拜倫打開一瓶香檳酒,倒了出來,問道:「你母親叫什麼名字呢?」

「露絲,」我說道。

我們舉杯,致出生死亡、光明黑暗、塵世永恆。「致露絲,」我們說道。

長頸鹿

圖像來源,Felix Odell

圖像加註文字,德桑克蒂斯的母親天生方向感就很好,最喜歡的旅途是野生動物觀光行(Credit: Felix Odell)

那天晚上,徹底的流離失所感一直佔據著我的內心,拜倫把衛星電話借給我。我坐著船,在一條充滿鱷魚的河道中收到了信號。在這一片黑暗的水流中,河對岸幾只河馬黃色的眼睛清晰可見。在一陣電流雜音中,我的姐姐說:「你上周一作了美好的道別。」葬禮要三個星期後才會舉行,而她也確信我會按計劃繼續待在博茨瓦納。「媽媽肯定也想你待在那裏。」我回到帳篷裏,默默地哭泣,豎起耳朵聽是否有像鋸子鋸木頭的聲音:那是獵豹的叫聲。

當我們到野外探索的最後一站時,死亡與新生命的出現形成一場盛宴,通過如此原始的方式呈現在草原上,讓人激動。草原看起來比我剛來的時候更綠了。一群野狗把一隻黑斑羚的屍體拖到空地上大吃一頓。一隻小驢羚跳起來,和它所在的羊群打招呼。無論是破曉時穿透薄霧的光線,還是拂面的清風,處處都有母親的身影。大多數時候,我在那些保護自己的孩子遠離掠食者的雌性的猴子、斑馬和大象身上看到了母親的身影,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是保護我遠離世界紛擾的堅實堡壘。

獵豹

圖像來源,Felix Odell

圖像加註文字,德桑克蒂斯的母親熱愛獵豹,但在野生動物觀光旅行時並沒有機會親眼見過(Credit: Felix Odell)

最後一天天氣潮濕,令人失望。我們的飛機將於第二天上午10點起飛。雖然天氣預報說將會有暴雨,但我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想在出發前再次驅車前去看野生動物。大自然並不會對任何事物打包票,但我還是心懷希望地睡了。

早上4:30我就醒了,彷彿有一雙手拉著我前去叢林中。我穿好衣服,喝了咖啡。我們的新嚮導盧克(Dave Luck)說:「我們去看看外面有什麼吧。」

我們在鐵灰色的天空下度過了幾個小時,潮濕的泥土聞起來很清新。太陽升起、雲朵飄走,地平線上開始顯現粉筆畫一般的光束。盧克開著路虎,晃晃悠悠地開過一片泥濘溝渠。他開得很急,我沉下來的心也一樣砰砰作響。他打著手電筒,看路邊一條貓科動物走過的小徑。「有獅子。」他說道。一個小時後,我就會搭乘飛機回家,面對家人、葬禮的安排以及失去母親後的空洞感。

對講機出現了沙沙的電流聲,盧克快速地向一個只有他知道的方向跑去。

我看著奧德爾,兩個人都挑了挑眉毛。

盧克說:「我們必須抓緊時間了。」

大象

圖像來源,Felix Odell

圖像加註文字,德桑克蒂斯寫道:"母親的身影隨處可見……大多數時候,我在那些保護自己的孩子遠離掠食者的雌性的猴子、斑馬和大象身上看到了母親的身影。"(Credit: Felix Odell)

我睜大雙眼,拳頭緊握,肺裏存了一口氣秉住呼吸,等到停下來時才呼氣。這時我們一抬頭,就看到一隻雍容的獵豹出現在18米外。她在一棵雨豆樹扭曲的樹枝上休息,腿和尾巴都很放鬆地吊著。盧克說:「那是馬洛索蒂(Marothodi),名字意為『雨滴』。她的母親叫普拉(Pula),意思是『雨』。」我感覺到身體裏每一個突觸都擦出了愉悅的火花。我擔心自己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她調整了自己的姿勢,四肢放在樹彎裏,看起來神色自若,很放鬆。但我知道,她的力量遠遠大於我,也大於我們所有人。

我感到愉悅感激,開始不由自主地啜泣、顫抖。緊接著,我看見宇宙的各種碎片,一派透明、清晰。這片天空永無間斷的晝夜更替、新英格蘭的暴雪和非洲的日出在同一天空下緊密相連。生命短暫且充滿了不確定性,但最重要的是,它的慷慨讓人驚嘆。我見到一隻獵豹、一個女兒,她睜著橙色的雙眼盯著我,彷彿要和我說:「你就在你母親希望你在的地方。」

最後,這只貓科動物爬下樹幹,走進茂盛的草叢,開始了在地球上精彩的一天。

獵豹

圖像來源,Felix Odell

圖像加註文字,德桑克蒂斯在博茨瓦納的最後一個早上,終於找到了獵豹(Credit: Felix Od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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