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貓替代華為　從美國科技盛會「西南偏南」觀察貿易戰寒蟬效應

「西南偏南」（South by Southwest，簡稱SXSW），這場以顛覆傳統的創意著稱的科技與文化盛會，每年三月將人們吸引到美國的西南偏南處：得克薩斯州奧斯汀市。腦洞大開的前沿科技產品在此亮相，創業公司掀起營銷旋風，馬斯克（Elon Musk）等極具影響力的行業領袖分享洞見，Twitter等獨角獸公司曾在此初露鋒芒。

「在SXSW可以窺見世界未來的樣子」，這是各路媒體多年來一貫的形容。

然而，今年的SXSW比起往年，流失了一些中國元素。

統計顯示，中國2018年對美直接投資比2017年下跌了84% ，與2016年相比縮水了90% 。這一顯著變化也體現在了SXSW的展會現場。

「往年中國公司較急切地在這個國際舞台上展現自己，但今年它們顯得保守、低調，」最近三年都參加了SXSW的中國科技媒體《品玩》（Pingwest）記者杜晨說。

他記得，兩年前，中國共享單車公司Ofo和摩拜的單車遍布奧斯汀中心城區的街頭巷尾，聲勢浩大，今年卻數不出來幾個參展的中國企業。

中國公司避風頭

曾出現在SXSW的出門問問、暴風魔鏡、知乎、億航智能等不再參會。去年展示核心業務微信的騰訊集團，今年僅以音樂板塊參會。阿里巴巴集團的設計專家參加了多個研討會，重點分享阿里在中國的用戶體驗設計和數字化轉型經驗，未觸及公司的海外策略。在美國正處在風口浪尖上的華為，今年則缺席了SXSW。

日本的3D打印壽司、人造流星雨和機器人寵物、荷蘭的啤酒渣環保包裝紙、巴西的多媒體互動童書……在各國科技新品爭相亮相的展會中，中國科技企業卻能見度不高。

杜晨認為，這或有內外兩重因素。中國國內經濟放緩，創業公司遭遇寒冬，許多中國本土公司也遭遇海外擴張水土不服的困境。「另一方面是，中美關係不穩，中國公司可能想避避風頭。」

從地理位置來看，奧斯汀遠離首都華盛頓，但中美貿易戰、華為事件、科技戰的烏雲似乎依然縈繞。

SXSW「聚焦中國」項目創始人黃蔚對BBC中文說，中國展團在SXSW起步較晚，而且沒有政府資助，一些初創企業由於資金原因無法參展，因此與其他國家的差距明顯。「聚焦中國」在2017年創立， 希望幫助中國企業"走出去"到SXSW上嶄露頭角。今年來自中國的參會人數比兩年前翻了一番，但黃蔚承認，覆蓋的內容比起往年並無太大突破。

中國私企潮退，首個中國地方政府代表卻出現在了SXSW。成都市展團租下了展廳中心位置，主要展示熊貓相關的文創產品。

成都市與奧斯汀市政府合辦名為「當熊貓遇上犰狳」的推介會，促進兩座在各自國家同處西南偏南城市的友誼。熊貓是成都的國際名片，而犰狳則是得克薩斯州的標誌性動物。

然而，除了熊貓與犰狳，還有一隻「房間裏的大象」：緊張的中美關係。它並非SXSW的核心話題，卻橫梗在兩國科技與商務交流之間。

出席活動的奧斯汀市長阿德勒（Steve Adler）對BBC中文說：「（對貿易戰的）憂慮是存在的，但我們並不害怕，」他說，奧斯汀是思維開放的城市，但無法左右國家層面的貿易政策，本地商界主要擔憂人才交流受限。

寒蟬效應

儘管中國企業在SXSW上並不特別搶眼，但西方科技界依然關注中國。SXSW大會設立了多個與中國相關的研討會，聚焦虛擬貨幣、人工智能、科技創投在中國的發展情況、外企在華營銷策略等話題。

對中美經濟往來冷熱度尤其敏感的跨境投資者，不諱言對兩國貿易摩擦的憂慮。風險投資人賓威廉（William Bao Bean）說，貿易戰打響後，本來在中國生產硬件零部件、在美國組裝及安裝軟件的美國企業，不得不在承受關稅和知識產權被盜風險增加之間兩害取其輕。

由於從中國出口的零件被列入美國加徵關稅商品之列，而最終成品無需加徵關稅，有的企業決定改在中國完成組裝，雖能規避關稅，但最後工序留在中國進行，反而增加了知識產權被盜風險。

為中美企業提供創投諮詢服務的硅谷風險投資人馬睿告訴BBC中文，鑒於目前中美間的政治氣氛，她已建議多家美國初創公司，尤其是人工智能、媒體以及其他涉及敏感因素行業的企業，暫時不要接受來自中國的風投，規避潛在的政治和公關風險。

同時，馬睿觀察到，規避風險的舉動是雙向的，許多中國投資者也對美國敬而遠之。「如今收緊的政策與兩國之間的敵意，導致無中國政府背景的獨立資本公司，都選擇暫時不投資美國，這對需要中國資源的美國初創公司來說是不利消息，」馬睿說。

根據美國榮鼎集團的報告，中國2018年對美直接投資比2017年下跌了84% ，與2016年相比縮水90% 。這一跳水式下跌背後原因之一是中國收緊企業海外投資監管，也與美國的政策變化緊密相關。

在兩國產生貿易摩擦同時，美國還加強對外商投資的審查和對出口技術的管制，掌握關鍵技術與基礎設施、以及收集或掌握美國居民之敏感個人數據的企業，都被列入審查範圍。

「這給市場帶來的寒蟬效應是非常明顯的，」美國高格利華律師事務所合伙人胡濱對BBC中文說。她的律所業務涉及處理中美間投資併購及知識產權的交易。

她指出，審查加大了交易的不確定性，交易時間和成本相應提高，導致中美間投資併購與技術轉讓的交易數量下降。美國的賣方如果有同等條件的選項，不會優先選擇來自外國尤其是中國的買家。

相應地，看凖美國技術的中國買家，由於擔心申報與通過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的審查所帶來的時間、費用及不確定性，將眼光投向了歐洲市場。

華為孟晚舟事件也使中國企業對美國市場敬而遠之。胡濱透露，一家中國大型私營企業突然取消原定在美國收購技術與投資的計劃，避免當上「出頭鳥」。「在中國投資者的眼裏，對公司審查可以理解。但如今出現了針對公司高管個人的行動，引起其他公司管理人員的憂慮。」

SXSW大會上中國力量的進退，只是中美經濟科技往來的冰山一角，但從中可見，在貿易協議尚未有期、華為事件亦沒有落幕跡象的時刻，寒蟬效應正逐漸彌漫於中美交往的各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