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世界杯:或許,只是或許,這一次的英格蘭會不一樣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 Author, 湯姆·福戴斯(Tom Fordyce)
- Role, BBC體育部首席記者
足球面向全世界的賣點是快樂。它展現的是繽紛色彩,是陽光氣質,是喜悅時光。足球的賣點是勝者為王。
足球的體驗是帶著懷疑,看足球有時會令人五內俱焚。哪怕你曾經多麼想身處現場,有時候也會盼望比賽早些結束,盼望離開球場,因為你已經相信,最令人心碎的場面很可能即將要到來。
通常,事實確實會如此。足球總是伴隨著失敗。一個聯賽只有一支冠軍球隊,三十二支隊伍來到世界杯,其中31隊會黯然回家,設想著無數種「如果」……
英格蘭或許能突破這些規律,或許不再重演歷史上的那些挫敗、傷痛和懊惱,這樣的想法到現在仍然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它同樣令人覺得危險,因為足球固然充滿著無力感,令你無法避免殘酷的結局降臨到你最在乎的事情之上,但同樣,足球也會令人相信,哪怕是一個想法,或者說錯一句話,都可能影響一切,令之變成災難。
任何一個看見英格蘭2-0領先瑞典的中立觀眾都能發現,他們不會輸。很多英格蘭球迷卻相信,只要一跟旁邊的人說一句「我們的球隊比較強」,瑞典隊馬上就會進一個球。

圖像來源,PA
正是因為這樣,落後一球常常比領先一球更加令人安心。最壞的事情已經在發生了,還有什麼更壞的呢?
於是你就自欺欺人。我們享受過程就好了,這不過是一場體育比賽,反正我也不期望我們會贏。
你把自己塞進這樣一些固定的成見當中:英格蘭就是大賽當中的笑柄,英格蘭一踢點球就贏不了,英格蘭球員就是被寵壞的自私鬼,從不把那些花錢養他們的球迷當一回事。
希望就是自我蒙蔽的錯覺,夢想是晚上睡覺的事,足球就是失望。
你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理,但你也知道足球能讓你有多瘋狂。它能令你跳上跳下,抱著朋友的脖子,臉湊著臉地喊到聲嘶力竭;它能令你跳到陌生人的背上,能令你在同一時間和數百萬素未謀面的人一起領略同一樣的感受。
你還愛著足球,就是因為這一切仍有可能發生。你總是做白日夢,因為你內心的某個小角落根本不認為這是白日夢。你跟其他人說,不要去想下一場比賽之後的事,然後你自己卻想個不停。
因為足球可以瞬息萬變。你射失了一個點球,然後對手可能射失兩個。你已經走得比過去四分之一個世紀都更遠了,然後一抬頭,發現強隊都走了。你聽那些球員們說的話,看他們的社交媒體,你發現自己從他們身上看到了共同的特質,看到了你喜歡的那種人。
而當足球變化的時候,我們也跟著變。我們叫嚷著希望後衛在對方壓上緊逼時大腳解圍,然後又心甘情願地看著他們把球控下來組織。我們擔心著對方哪個名不見經傳的球員可能會在這一次扮演秘密武器,然後又滿心歡喜地發現全世界對基蘭·特裏皮爾(Kieran Trippier,查比亞)和哈里·馬奎爾(Harry Maguire,麥佳亞/馬古尼)刮目相看。我們假裝對英格蘭隊那些好像打不死的友誼賽、沒完沒了的換人和無意義的友誼賽比分漠不關心,然後又急切地盼望他們的下一場比賽馬上就到來,然後對加裏夫·索斯蓋特(Gareth Southgate,修夫基)的主力陣容倒背如流。
2012年倫敦奧運會是一場盛大的體育嘉年華,太多的重大項目從此都有了米字旗的印記,但其中一樣能夠長久留存下來的財富,是它令這樣一個花了太多時間反思過去的國家,看到了一個現代不列顛的願景,它如此新鮮的同時又令每一個英國人如此熟悉。
就是在那裏,某個超級星期六的三顆明星譜寫了他們的故事:傑西卡·厄尼斯-希爾(Jessica Ennis-Hill,謝西嘉·恩尼斯-希爾),一個來自謝菲爾德的混血女孩;格雷格·拉瑟福德(Greg Rutherford,魯科福特),一個曾祖父曾在一個多世紀前代表英格蘭隊踢球的本地人;穆·法拉赫(Mo Farah),一個八歲時從東非移民來到倫敦成為首都居民的男孩。
同樣地,這一支英格蘭隊也代表著2018年的英格蘭社會。那個來自桑德蘭的白面小伙子鎮守著球門,還有一個來自米爾頓·凱恩斯、有一個尼日利亞父親和一個英格蘭母親的中場球員。三個來自南約克郡的大塊頭守在後衛線,一個出生於牙買加、成長於倫敦西部的前鋒。另一個中場球員則曾在里斯本上學;還有那個明星隊長,他曾作為租借球員在萊頓東方隊和米爾沃(米禾爾)隊學藝。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所有這一切有著某種不真實。一個冰冷泥濘、雨下個不停的冬天,一個提前到來並將一切照亮的夏天。那些陽光燦爛的早晨,那些夜不閉戶地看足球比賽的夜晚,那些直到慶祝活動結束之後才降臨的夜幕。一支在上一次大賽被一個33萬人的小國淘汰的球隊,一支四年前在世界杯小組賽就出局的球隊,一往無前地闖進了這一次的半決賽,並充分地享受著當中的每一刻。
不再愛足球的原因有很多。那些竟然出現在你自己俱樂部主場看台上的白癡,那些借著國家榮譽跟風炒作的沙文主義者;那些昂貴的球衣,那些票價,那些在機器人網頁上秒出卻收取訂購費的購買程序;那些衛星電視套餐,那些在午飯前或者周日下午茶之後開場的比賽,那些不需要仲介人卻要硬要有仲介人收費的交易。
然後,你又想到了過去三個星期那些刺激著腎上腺素的高潮時刻,那些澎湃的情感,那些全英各地大屏幕上的畫面,那些你除此之外幾乎毫無關聯的人們,臉上反映著你內心裝滿的快樂。
只有足球能做到這些。英格蘭贏得英式橄欖球世界杯冠軍曾為廣大人群帶來無限的快樂,2005年英格蘭板球隊贏得骨灰杯(The Ashes)也曾令那些習慣了澳大利亞壟斷這一賽場的人們高興得頭暈目眩。
但是,它們都不像這一次世界杯那樣觸及到了如此多的偏遠角落。邁克爾·沃恩(Michael Vaughan)所在的英格蘭板球隊奪冠的時候,電視觀眾收視的最高峰是840萬人;約翰尼·威爾金森(Jonny Wilkinson)在對方陣內壓球觸地時,有1500萬觀眾看著。安迪·穆雷(Andy Murray,梅利)的第一次溫網冠軍帶來了1730萬觀眾,而那一次他代表的是整個大不列顛。
英格蘭隊這次在16強戰當中戰勝哥倫比亞時的收視高峰是2360萬人。周三(7月11日)晚上的半決賽,很可能要吸引更多的觀眾。
而你,不希望這一切結束。對於世界杯如今剩下的球隊來說,至少有其中兩隊將要面對足球世界的老生常談。它將再次令人陷入懊惱、沮喪,陷入那些沒有發生的如果。
最後有一支球隊會看到另一些東西。繽紛的色彩、陽光、快樂。
或許,一切又將到此結束然後回到原地。又或許,僅此一次,它不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