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成为塔利班的新朋友 中俄印如何面对阿富汗“改朝换代”

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右)和阿富汗塔利班政治委员会负责人巴拉达尔(Mullah Abdul Ghani Barad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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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8日,在中国天津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内,一群身穿白色长袍的男子与身着西装的同行们相间合影。站在中间的是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和阿富汗塔利班政治委员会负责人巴拉达尔(Mullah Abdul Ghani Baradar)。外界普遍认为巴拉达尔是阿富汗塔利班组织的第二号人物。

与一个主权国家的反叛武装组织会面在中国的外交安排中并不常见。多年来,北京曾与阿富汗塔利班有过多次互动,但新冠疫情中的此次会面被视为最高调的一次。会面之际,美国正从阿富汗全面撤军,塔利班正在阿富汗战场上迅速攻城掠地。

王毅在会谈中将塔利班称作阿富汗“举足轻重的军事和政治力量”,并称其有望在阿富汗的和平、和解和重建进程中发挥重要作用。巴拉达尔则承诺,阿塔决不允许任何势力利用阿领土做危害中国的事情。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国务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随即表示,中国能参与阿富汗事务可能是“一件积极的事情”。

在天津会晤之前,塔利班已进行了多场外交闪电战,访问了俄罗斯、伊朗和土库曼斯坦。观察人士认为,在中国举行的高级别会面对塔利班来说是一个重大外交突破,标志着其作为一股主要政治力量正在国际舞台上得到承认。

会面的时机和意义

塔利班代表团与中国外交部官员在天津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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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塔利班代表团与中国外交部官员在天津会面。

根据中国外交部的一份声明,中国在会谈中劝诫塔利班“确立和平目标,树立正面形象,奉行包容政策”,并自主建立符合阿富汗国情、广泛包容的政治架构。

在中国官方媒体的报道中,此次会面规格颇高,气氛也相当融洽。这与两天前王毅和其他中国外交官在天津接待美国副国务卿谢尔曼(Wendy R. Sherman)形成对比。

“这是一次意义重大的会议,因为这是一个地区主要国家在美国撤军之前接待塔利班高层领导人的案例,”威尔逊中心(Wilson Center)亚洲项目副总监迈克尔·库格尔曼(Michael Kugelman)对BBC说。

“重要的不是会议是否召开,而是会议何时召开——在一个极不确定的时刻,在塔利班无情的进攻中,在美军几乎全部撤出阿富汗的情况下,”库格尔曼说。

Taliban with a captured vehi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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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塔利班武装分子和一辆被缴获的汽车。

尽管距离美国从阿富汗的正式撤军截止日期还有几个月,但有迹象表明这一进程大大提前。本月早些时候,美军悄悄从巴格拉姆机场撤离。巴格拉姆机场是美军在阿富汗行动的庞大基地,曾驻扎着数万名美军。

这让塔利班在今年夏天展开势如破竹般的攻势,从农村和偏远地区逐渐向城市发起进攻。该组织声称其已控制了阿富汗85%的土地,也有观察人士认为这一数字应在三分之一到一半。

但毋庸置疑的是,今年7月,武装分子占领了多座靠近伊朗、塔吉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边境的关口,并控制了位于东北部的巴达赫尚省(Badakhshan),抵达与中国新疆接壤的狭窄边境山区瓦罕走廊。

在此次会面之前,塔利班便多次向中国示好。该组织的发言人7月初对香港《南华早报》称,中国是一个“受欢迎的朋友”,并希望与北京就投资重建工作“尽快”进行谈判。

An Afghan government soldier behind a machine g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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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塔利班和阿富汗政府部队的交火在今年夏天快速升级。

与此同时,塔利班还明确表示愿意忽略北京在大规模羁押维吾尔族穆斯林方面的所作所为。

“我们关心穆斯林受压迫的情况,无论是在巴勒斯坦、缅甸还是在中国……但我们不会干涉中国的内部事务,”一名在卡塔尔多哈的塔利班高级官员7月13日对《华尔街日报》说。

中国同样释放了积极信号。官方媒体《环球时报》的总编辑胡锡进7月19日撰文称,有人把塔利班定义成中国国家利益的敌人,这种主张“是情绪化和幼稚的,也严重不合时宜”。

“中国如果此时与塔利班为敌,无异于外交上的笑话,”他说道。

阿富汗新局势

“中国可以看到塔利班正在发展成为一个合法的政党,”专门研究中国与中亚外交关系的欧安组织学院(OSCE Academy)研究员邱芷恩对BBC说。

她表示,中国对塔利班态度的变化源于其看到了塔利班和阿富汗形势的重大变化。随着美国撤军和塔利班的重新崛起,中国将不得不迅速采取行动,给予该组织正式的政治承认。

1979年末,苏联出兵阿富汗,在随后长达9年的战争中,阿富汗崛起了大量反对苏联入侵的圣战组织。苏联在1990年代初撤军后,一个名为穆罕默德·奥马尔(Mohammed Omar)的男子在阿富汗东南部靠近巴基斯坦边境地带成立了塔利班,后者在普什图语中意为“学生”。

Taliban map

这个以普什图人为主的组织首先出现在宗教神学院,宣讲逊尼派的一种强硬的伊斯兰教义。它在横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普什图人地区承诺恢复和平与安全,并誓言在掌权后实施严格的伊斯兰教义。

最初只有几十人的组织扩张迅速,在1996年建立政教合一的政权,以严厉的伊斯兰教法统治阿富汗。在五年后的9·11袭击之后,塔利班政权因向基地组织头目本·拉登(Osama bin Laden)提供庇护,在2001年被美国领导的北约部队推翻。

2004年1月,经过部族首领大会长期谈判,阿富汗颁布新宪法。当年12月,哈米德·卡尔扎伊(Hamid Karzai)当选为新宪法下的第一位总统。但塔利班并未消失。该组织倒台后,残余势力逃入阿富汗边境的山中。20年来,该组织持续在阿富汗制造袭击和爆炸。

“我认为西方政府已经明确表示,他们对塔利班接管阿富汗的前景并不感到兴奋,”新加坡拉惹勒南国际研究学院(S. Rajaratnam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高级研究员潘睿凡(Raffaello Pantucci)对BBC说。“与此同时,每个人似乎都认识到,塔利班将在这个国家的未来发挥作用,人们正在为这一现实做准备。”

Thousands have been displaced in Kandahar, amid fighting between the army and the Talib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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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随着塔利班和政府军的激战,坎大哈数以千计的民众流离失所。

如今,塔利班的卷土重来让喀布尔如坐针毡。阿富汗政府上周宣布在全国大部分地区实施为期一个月的宵禁,以阻止塔利班攻入城市。由于塔利班势力愈发逼近该国第二大城市、塔利班曾经的基地坎大哈(Kandahar),美军加强了对阿富汗南部塔利班势力的空袭。

尽管如此,美国情报系统在今年6月作出的一项预计显示,阿富汗政府最快可能在美军完全撤离该国的六个月后崩溃。

“如果塔利班控制全国,世界将仔细观察他们如何对待少数民族,以及如何对待敌人或对手。如果他们奉行类似9·11之前的政策,成为激进组织的温床,并将该国作为其他国家的基地,我想我们可能会看到一些军事反应,”拉菲洛·潘图奇说。

“但如果他们只是统治国家,或成为某个联合政府的一部分,那么我认为西方会直接与他们接触,把他们当成阿富汗当局。真正的问题是塔利班会怎么做。”

Taliban border

外交战

塔利班与阿富汗政府安全部队的冲突导致该国的流血事件正迅速增加。联合国上周表示,在今年5月和6月,双方的战事造成近2400名阿富汗平民死伤,创下2009年以来的同期最高纪录。

在鏖战继续的同时,塔利班也开始了外交战。在访问天津之前,一个塔利班代表团在7月初拜访了莫斯科,对曾经的宿敌俄罗斯做出了类似对中国的承诺,表示塔利班不会威胁俄罗斯及其在中亚的盟友。

此前不久,塔利班在阿富汗的进攻迫使数百名阿富汗士兵越过边境逃往塔吉克斯坦,而塔吉克斯坦境内坐落着俄罗斯的一个军事基地。塔吉克斯坦随后召集了20,000名军事预备役人员,加强其与阿富汗边界的守卫。

2020年,塔利班代表团在多哈的一次会面上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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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2020年,塔利班代表团在多哈的一次会面上发言。

南亚大国印度也同样传出在与塔利班接触。今年6月,新德里改变了以往不与塔利班有任何形式接触的立场,首次寻求与阿富汗塔利班建立正式沟通渠道,成为最后一个这样做的地区主要国家。

印度在阿富汗有大量投资,包括自2001年以来提供了30亿美元的发展援助,但出于对塔利班和巴基斯坦联系的考虑,印度一直与塔利班没有建立公开联系。《印度斯坦时报》报道说,新德里已与巴拉达尔取得了联系,并与其他塔利班派系进行对话。

在其它国家与阿富汗塔利班建立联系前,美国早在2018年就与塔利班进行了直接会谈。2020年2月,双方在多哈达成了一项和平协议,美国承诺撤军,塔利班则承诺阻止对美军的袭击,其他承诺包括不允许基地组织或其他武装分子在其控制的地区活动,并着手进行阿富汗全国和平谈判。

但在随后的一年里,塔利班继续以阿富汗政府安全部队和平民为目标。去年9月开始的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谈判小组之间的工作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取得什么进展。喀布尔方面希望双方达成政治安排之前塔利班率先停火,但塔利班拒绝接受。

在中国和塔利班代表会面后,美国国务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表示,中国能参与阿富汗事务可能是“一件积极的事情”。他说,和平解决冲突和建立“真正具有代表性和包容性的政府”,符合每个人的利益。

People forced to leave their homes wait for a border crossing to op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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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考量

中国长期以来一直批评美国军事介入阿富汗,但北京同样依赖美国帮助遏制一个重大国家安全威胁——维吾尔族武装分子可能利用阿富汗作为基地,对中国发动攻击。

中国智库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7月28日发表的一篇阐述中国对阿富汗政策的文章中,作者称,疆独组织与塔利班及基地组织之间“存在密切联系不是秘密”,而阿富汗成为了“可靠基地”。

9·11袭击后,华盛顿将“东突厥斯坦伊斯兰运动”(东伊运)列为恐怖组织,并防止其成员入境,部分原因是为了希望中国对美国的“反恐战争”提供支持,但特朗普政府在2019年不再把“东伊运”列为恐怖组织,这引发中国强烈不满。

Members of the Muslim Uighur minority hold placards as they demonstrate to ask for news of their relatives and to express their concern about the ratification of an extradition treaty between China and Turkey at Uskudar square in Istanbul on February 26,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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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北京一直担忧维吾尔人聚居的新疆地区会滋生分裂主义和恐怖主义,但当局近年的强势打击政策引发抗议浪潮。

“通过与塔利班接触,中国可能会寻求与叛乱者们达成谅解,让他们拒绝向东伊运提供空间,并在适当时允许中国在塔利班控制或争夺的阿富汗地区建设基础设施项目,”迈克尔·库格尔曼分析道。

位于“亚洲十字路口”的阿富汗连接着许多中亚国家。邱芷恩认为,过去20年里,美国在阿富汗的武力震慑为中亚提供了安全保护网,使得“没有冲突溢出”,因此中国能够在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的石油和天然气领域投入数十亿美元的投资,迅速成为该地区最大的贸易伙伴。

“一个不稳定的阿富汗将使中国-中亚天然气管道、哈萨克斯坦-中国石油管道以及其他昂贵的工业投资面临风险,这些投资也可能成为攻击的目标。”邱芷恩说道。

北京的担忧很可能还源于阿富汗一个重要邻国——巴基斯坦。在上世纪90年代,巴基斯坦曾在塔利班夺取阿富汗控制权时立下功劳,与阿富汗政治紧密关联。另一方面,巴基斯坦又是中国最铁杆的盟友,在中国被称为“巴铁”。北京在“一带一路”计划中最期待的一个项目——中巴经济走廊——便位于巴基斯坦。

然而,中国在巴项目和人员时常遭到武装分子的袭击。最近的一次是7月14日,巴基斯坦西北部的一辆中企班车发生爆炸后坠入峡谷,造成13人死亡,包括9名中国公民。伊斯兰堡最初称这是一次意外天然气泄漏的结果,但随后称其为袭击。

Handout photo shows Pakistani rescue officials shifting an injured person to hospital after a blast at a bus carrying Chinese engineers to the site of Dasu Dam in Kohistan, Pakistan, 14 July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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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7月14日,巴基斯坦西北部的一辆中企班车爆炸后坠入峡谷,造成13人死亡,包括9名中国公民。

对中国项目的最大威胁来自于俾路支(Balochistan)的分裂分子和巴基斯坦塔利班——一个2007年成立的独立于阿富汗塔利班的武装组织。这两个极端组织都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复杂的边界藏匿和训练。

随着阿富汗塔利班如今可能掌握政权,拉菲洛·潘图奇表示,他不认为相比20年前,该武装组织改变了它的极端原教旨主义观点。

“但他们也是实用主义者,认识到自己需要投资和援助……在过去的20年里,他们目睹了自己在战斗中遭受的痛苦。所有这些都将让他们强调更务实的态度,”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