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Z世代:我们到庙里“拜月老”求K-pop演唱会门票

随大型演唱会愈来愈难抢,许多台湾年轻人将“拜月老”视为抢票前的关键一步。

图像来源,BBC Chinese/Joy Chang

图像加注文字,最近一年多,台湾的庙突然出现了很多年轻面孔,他们不是为了求姻缘,而是为了求与偶像见面。
    • Author, 杨令瑜
    • Role, BBC中文记者
    • Reporting from, 台北

最近一年多,台湾的庙突然出现了很多年轻面孔。

26岁的Nancy早上来到台北市万华区的龙山寺,先是郑重地在供桌上摆放成对的零食、演唱会座位表、偶像小卡和手灯,接着逐一向庙里神明“打招呼”自我介绍,再到月老神面前双手合十,诚心祈愿。

她并不是来求恋爱的“正缘”,而是盼能和K-pop男团Seventeen见上一面。该团小分队“CxM”即将在高雄举行演唱会,她特地来向月老求票。她今年开始这个仪式,如今已经拜了三次。

Nancy并非特例。过去两年,台湾追星族之间兴起一股到庙里求演唱会门票的风潮。大型演唱会愈来愈难抢,加上黄牛票盛行,许多年轻人将“拜月老”视为抢票前的关键一步,希望藉此牵起与偶像相见的缘分。

霞海城隍庙是热门的拜月老庙宇之一,负责人观察到,现在大约十名香客中,就有两、三位是专程为了求演唱会门票而来。

过去两年,台湾追星族之间兴起一股到庙里求演唱会门票的风潮。

图像来源,BBC Chinese/Joy Chang

图像加注文字,在拜月老前,Nancy把零食、K-pop偶像周边等放到供桌上。
视频加注文字,不求姻缘求追星:台湾年轻人“拜月老”求K-pop演唱会门票

从求“正缘”到“追星”

月老属台湾民间信仰的一部分,目前,全台各地都有因能“拜月老”而闻名的庙宇,像是台北龙山寺、霞海城隍庙与台中乐成宫等。各庙参拜程序略有不同,信众通常会先准备供品,再依序向天公与主祀神明行礼,之后才向月老自我介绍,说明希望祈求的缘分条件。

传统上,信众多半向月老求姻缘、求签或索取红线,但年轻追星族在社交平台上流传了新的“攻略”。除了原有的供品,他们会带着演唱会主视觉图、座位表,告诉月老演唱会日期、抢票时间以及想抢的位置。

粉丝间也会交换有关月老喜好的资讯。由于坊间普遍流传月老最喜爱甜食,因此供桌上常见珍珠奶茶、泡芙、甜甜圈等点心。不少人拜完还会掷筊确认下次应该带哪些供品。

事实上,不只是K‑pop粉丝会为了偶像团体前往拜月老,有不少台湾与日本偶像的粉丝也跟进这股风潮,在演唱会前到庙里祈求抽票顺利。

全台各地都有因能“拜月老”而闻名的庙宇,像是台北龙山寺、霞海城隍庙与台中乐成宫等。

图像来源,BBC Chinese/Joy Chang

图像加注文字,位于台北大稻埕的霞海城隍庙,为最多台湾人拜月老的庙宇之一。

随着“成功心得”在社群上扩散,分享拜拜流程、提供可下载素材的贴文愈来愈多。25岁的洛洛近期在社交平台Threads上分享自制的防弹少年团(BTS)“求票座位表”与拜拜流程,获得广大回响。身为设计师,她认为亲自绘制自己的座位表,是把目标具体化,还能对月老展现出诚意、帮到其他粉丝。

洛洛自小学五年级接触K‑pop,追星逾十年。她第一次在抢票前“拜月老”是在2024年,至今为了求票拜过三次,也三次都买到理想区域座位,因而持续采用这套流程。

“我现在反而去拜月老的次数,比跟家人去拜大庙的次数还要多。”她说,追星对自己而言是“心灵寄托”,“看到大家为了自己的偶像那么虔诚,就觉得这个状态其实还蛮温暖的。”

追星族准备给月老的零食以及偶像小卡、座位表。

图像来源,受訪者提供

图像加注文字,追星族去拜月老求票时,通常会准备零食、偶像小卡及座位表等。

为了“追星”才拜拜

求票风潮也带动一些原本较少接触民俗信仰的年轻人,主动把参拜纳入追星流程。

大学四年级的陈同学追星超过十年,在台湾、韩国都看过偶像的演唱会。在抢票之前,她通常会先上购票网站熟悉流程,但由于觉得演唱会座位总是供不应求,她近期开始透过拜月老的方式寻求心理上的“辅助”。

陈同学曾为了求票拜过月老四次,其中三次有成功买到门票,还有一次仍在等待结果。

她和朋友观察,月老用各种形式让来求票的人买到票,有时候是比原先预想的票价高、有时候是要等剩余的票释出才会抢到,但通常都会“回应信众需求”。

求票风潮带动一些原本较少接触民俗信仰的年轻人,主动把参拜纳入追星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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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不少追星族把偶像小卡、零食等放在供桌上,期待月老能帮忙牵起与偶像见面的缘分。

“倒也不是说我平常是个多虔诚的人,但有时候就是要有一个心理安慰的力量,有自信自己可以抢到票的感觉。”

27岁的高雄人陈懿从2018年开始追捧K-pop明星,先是防弹少年团(BTS),后来转为入坑Super Junior,如今已在台湾、韩国、泰国等地参与超过50场该团的演唱会。

她在2024年首度和朋友一起拜月老求票,后来也曾前往韩国的奉恩寺祈求与偶像见面的缘分。“其实我觉得(拜月老)这个活动对我来说,最大的意义不是抢到票,是跟朋友一起做一件事情。”

她说,未来未必会为抢票特地拜拜,但认同这套做法能为自己增添信心。

“月老”信仰如何出现?

月老形象源自唐代“韦固月下遇老人”故事,后续才逐渐被视为象征“姻缘天注定”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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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月老信仰在台湾成形,是1980年代社会转型之后。其形象源自唐代“韦固月下遇老人”故事。

月老并非传统正统祀神,其形象源自唐代《续玄怪录》中“韦固月下遇老人”的故事,后续才逐渐被视为象征“姻缘天注定”的角色。

月老信仰在台湾成形,是1980年代社会转型之后。都市化、晚婚率上升,婚配需求增加,联谊节目与大型集体婚礼流行,当时南投县政府为推动观光,在日月潭设置月下老人像,吸引不少民众前往祭祀。月老随后逐渐被纳入各地庙宇成为“属神”,从观光塑像发展成具仪式性的民间信仰。

拜月老求票成为“新民俗”?

台北霞海城隍庙文宣长吴孟寰告诉BBC中文,前来拜月老的年轻信众“一直都有”,但过去一年明显看到用途扩大,两、三成香客是为了求演唱会门票。他形容,这可视为月老在传统姻缘、人际之外延伸出的“新业务”。

吴孟寰指出,信仰会随社会文化与资讯流通方式而调整,社交媒体与电视节目让大众更容易交换经验,使月老信仰自然因应时代变化。他强调,庙宇本就会与在地文化互相融合,“只要你相信祂的力量,其实自然而然就会有一些渲染跟保佑”。

台北霞海城隍庙观察,过去一年间,大约十名香客中,就有两、三位是为了求演唱会门票、希望与偶像结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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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台北霞海城隍庙观察,追星族来拜月老求票,可视为月老在传统姻缘、人际之外延伸出的“新业务”。

《民俗乱弹》执行编辑、台湾民俗学者温宗翰则观察,追星族拜月老求票的行为,目前多仍停留在个人经验或网路上的“都市传说”,尚未对整体信仰构成足以改变主轴的影响。

他指,月老自成为祭祀对象以来,其主要功能始终与“求正缘”密切相关,但若社会对婚姻、关系的想像逐渐转变,传统民俗也可能出现调整。

他以新冠疫情后兴起的“天赦日”拜天公风潮为例,因被视为能化解病厄、提升保护力而在短时间内从北到南普及,成为新的民俗实践。相较之下,追星族拜月老求票的规模尚未达到此程度。

不过,温宗翰认为,现代媒体的多元性让新的民俗行动更容易萌发,民间信仰本质上就是为了回应日常需求而存在,因此不排除这类行为未来从“都市传说”演变成“新民俗”。

民俗学者认为,月老主要功能与“求正缘”密切相关,但若社会对婚姻、关系的想像逐渐转变,传统民俗也可能出现调整。

图像来源,BBC Chinese/Joy Chang

图像加注文字,台湾民俗学者观察,追星族拜月老求票的行为,目前多仍停留在个人经验。
不少追星族认为,受社交平台影响,未来拜月老抢票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多。

图像来源,BBC Chinese/Joy Chang

图像加注文字,Nancy说演唱会售票变数多,“真的很看运气,只能相信玄学”。

在拜完龙山寺月老的隔天,Nancy说自己成功抢到K-pop男团Seventeen的票,甚至跟朋友不约而同抢到同一区的座位,直呼“非常灵验”。

她说,到目前为止,她个人经验中拜月老后抢票的成功率约为50%,但演唱会售票变数多,从场地、团体热门程度到网路稳定性等都可能影响,“真的很看运气,只能相信玄学,所以才会来这边拜,尽人事、听天命”。

Nancy认为,未来拜月老求票风气会越来越盛行,因网路发达,粉丝之间更容易因演算法交换相关资讯。

她说,自己之后抢票前,会继续到庙里走一走,“求个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