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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偽證導致三人被判終身監禁」美國校園槍擊案證人告白
羅恩·畢肖普(Ron Bishop)知道自己正在說謊。
他當時只有14歲,站在法官面前,作為一起謀殺案的主要證人。
這起案件涉及三名青少年。他們被指控在1983年11月殺害他的摯友德維特·達克特(DeWitt Duckett)。
畢肖普當時正在法庭上指證阿爾弗雷德·切斯納特(Alfred Chestnut)、安德魯·斯圖爾特(Andrew Stewart)和蘭森·沃特金斯(Ransom Watkins)。檢方的案情看似鐵板釘釘,有另外三位所謂證人的證詞佐證。畢肖普先生害怕如果他與他們的證詞相矛盾,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我說出真相,我就會反駁他們所有人,」他告訴 BBC。
「他們有三名證人說那三個傢伙有罪。而且我以為陪審團會認為我在說謊。」他又說。
那天在美國巴爾的摩(Baltimore)法庭上說出的謊言,導致三名黑人青少年被判處終身監禁。他們的定罪被視為美國歷史上最大的司法冤案之一。
過去30多年來,畢肖普先生一直背負著罪惡感,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話讓三個無辜的少年入獄。
校園謀殺
在巴爾的摩長大,畢肖普覺得學校是他最安全的地方。他生活很沒安全感——他的兄弟曾被謀殺,兇手至今仍未落網。當時在學校,他大部分時間都和兩個親密的朋友一起,其中一個就是達克特。
「(他) 是一個安靜、冷靜的傢伙,」畢肖普向BBC回憶道。「我們互相認識,然後又交了一個同樣在社區長大的朋友。」
哈倫公園(Harlem Park)學校規模很大,競爭也很激烈,因此這三人開始尋找捷徑,以避開人群密集的地方——那些地方學生之間常常會發生問題。1983年11月的一天,他們往其中一條捷徑走去。
「我們走在走廊上,做我們最拿手的事:講故事、聊天和開玩笑,」畢肖普說。
「就在那時,我聽到有人說,『嘿,把那件夾克給我!』」
達克特擁有一樣當時巴爾的摩地區幾乎每個人都想要的東西: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籃球隊夾克。
「當我轉身時,我發現有把槍對著我的臉。而當我後退兩步,那人就把槍指向德維特的脖子。」畢肖普先生和他的朋友跑了。接下來是一片混亂:「當我們穿越走廊走下樓梯時,我們聽到了槍聲。」
畢肖普回憶,他和他的朋友一直跑到主餐廳。很快,德維特捂著脖子走進來,隨後倒在走廊地板上。
調查開始
還在震驚中的兩個男孩回家了,他們不知道德維特的傷勢有多嚴重。幾小時後,警察來找他們。這是他第一次被帶到警察局。在那裡,他遇見了一位警探,唐納德·金凱德(Donald Kincaid)。
「他看起來像個人很好的傢伙,」畢肖普告訴BBC說。
「他有種古怪的氣質,一種領導感,而且他全神貫注地聽我說,這真的讓我很驚訝。」
畢肖普詳細描述了嫌疑人:比他高、瘦削、皮膚黝黑,留著一小撮鬍子。他還描述了嫌疑人當時穿的衣服。畢肖普還回憶,金凱德警探記筆記後離開了房間。當他回來時,他帶來了毀滅性的消息:德維特沒有活下來。
「我無法相信發生了什麼。沒有言語能形容,感覺像在另一個世界。我只想他們讓我回家躺在床上。」他說。
從一個目擊證人到三人
謀殺案發生幾天後,金凱德警探出現在畢肖普先生家裡。
「他們給我看了幾張可能的嫌疑人照片。我都認識他們。我看到了阿爾弗雷德、安德魯和蘭森,我告訴金凱德,我沒看到任何人與德維特的謀殺有關。」
畢肖普清楚記得金凱德的反應:「我看到他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幾乎像憤怒,然後他就離開了。」
幾天後,金凱德又把他帶回警察局。根據畢肖普的說法,從那時起,一切都變了。
「就在那裡,當他把我鎖在審訊室裡時,所有壞事都發生了。」但金凱德在不同場合否認了畢肖普以下所述的事件版本:「他告訴我他有新情報,說我對他們說謊,說我隱瞞了資訊。他甚至更直接,大聲吼叫並用手指指著我。」
根據畢肖普的說法,金凱德警探聲稱有一名新證人指認了達克特謀殺案的三名嫌疑人,另外兩人也支持了這個說法。但畢肖普先生知道只有一個人涉案。
接下來的幾天,騷擾升級了。
畢肖普向BBC說,有一次警探還氣得開始「炫耀他的槍」。
就在那時,在絕望中,畢肖普先生告訴金凱德,他會說出對方想聽的任何話。審訊結束時,畢肖普說他簽了一份聲明,指認切斯納特先生、斯圖爾特先生和沃特金斯先生是涉及他朋友謀殺案的凶手。
這份文件導致他們被捕並遭正式起訴。
畢肖普說,他決定不告訴家人發生了什麼,因為他害怕母親的反應以及警方可能採取的行動。
審判開始
在三名青少年被起訴後,巴爾的摩檢察官辦公室傳喚了四名證人,他們都是未成年人,其中包括畢肖普先生。
他回憶說,在他們第一次與金凱德和首席檢察官會面時,官員們試圖讓證人們在關鍵細節上統一說法。
輪到畢肖普先生發言時,他卻語無倫次。
「我當時腦子一片混亂,」他回憶道,「我很緊張,因為他們讓我回憶一些根本沒發生過的事情。他們讓我撒謊。」
畢肖普先生說,為了做正確的事,他孤注一擲,最終與當時也在場目睹達克特被槍擊的那位朋友訂了個約定,在審判開始時說出真相。
但當那天來臨時,事情並沒有如計劃進行:「我本該是第一個作證的,但最後成了最後一個。阻止我說真相的是看到我們的朋友……說犯罪是由三個人犯下的,而不是一個。」
「我當時只有14歲,覺得陪審團會認為我在撒謊,儘管我說的都是實話。而且金凱德警探已經威脅過我,說他們可以以包庇那三個人的共犯的罪名起訴我。」
最終,畢曉普先生在法庭上指認了那三人為兇手。經過證詞和陪審團的審議,他們被判犯有謀殺達克特的罪行,並被判處終身監禁。
沈重的罪惡感
「我必須承受罪惡感,」畢肖普說。「看到這些男孩將終生在監獄度過,被送往馬里蘭州立監獄(Maryland State Prison),那是一個聲名狼藉的地方,和兇手共用牢房。而他們當時只有16和17歲。」
審判結束後,他心底的折磨並沒有停止。
「你無法信任任何人,」畢肖普回憶道。「你知道他們沒做,而且你知道外面有人做了。所以你總是想著:會不會有人來找我?他們會不會也殺了我?」
儘管背負重擔,畢肖普還是設法完成學業,並繼續攻讀心理學,腦中始終有一個目標:有一天說出那天他摯友被殺時的真相。
這個機會在36年後的2019年來臨。多虧切斯納特先生及其法律團隊的不懈努力,巴爾的摩檢察官辦公室在發現嚴重不當之處後,展開新一輪調查。
畢肖普被傳喚,但他的第一反應是恐慌。「這讓我覺得可疑,」他說。
「這是同一個曾經指控我說謊的機構。所有舊有的感覺都湧上心頭:他們會不會又試圖把這件事推到我頭上?為什麼是現在?」
儘管如此,他還是做了決定。
「我去了,決心這次要說出真相,即使這意味著我得進監獄。」
對檢察官來說,畢肖普的證詞是缺失的那塊拼圖。他的陳述幫助他們追蹤另外三名證人,那些人也撤回了他們的陳述。
調查顯示,警方曾脅迫並指導這些未成年人提供虛假證詞。
此外,調查發現,由於三人犯案的理論,另一個假設從未被調查。一名證人原本指認另一名男子麥可·威利斯(Michael Willis),他曾被目擊在學校附近,後來又被看到穿著喬治城大學籃球隊夾克。
威利斯於2002年死於槍擊。隨著他的去世,達克特謀殺案至今仍未偵破。
短短四週內,負責此案的巴爾的摩檢察官辦公室小組發現,切斯納特、斯圖爾特和沃特金斯三人被錯誤定罪。2019年11月25日,也就是他們被捕36年後,這三名男子獲釋出獄。
2023年10月,巴爾的摩市與三人達成4,800萬美元的和解協議,以彌補這起嚴重的司法冤案。
對畢肖普來說,他們的釋放帶來了一些解脫,但並非平靜,他說如果能和他們說話,他會道歉。「我每天都想著他們,」他說。
「他們錯過了建立家庭、擁有自己的孩子……而知道我阻礙了他們作為自由人過上充實的生活。」
「我每天都想著這件事。」
本文基於BBC製作的《非一般人生》(Lives Less Ordinary)播客一集,BBC西班牙語部提供額外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