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屋企的语言”：移民澳洲后，9岁香港小朋友拍片教广东话

对移民小孩子来说，因为语言环境转变，成长路上或会慢慢忘记母语。在Instagram上，一名9岁、移民到澳大利亚的香港小朋友拍短片教人讲广东话，吸引超过10万人追踪。

这个小朋友的英文名字叫Aiden，他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2024年9月，他与家人移民澳洲珀斯。半年前开始在Instagram上教人广东话。现在帐户发布了30条影片，当中有3条浏览量超过100万。

影片长约一分半钟。Aiden先以英文开场，再用广东话介绍生活各种用词。每说完一句话，这位脸蛋圆嘟嘟的男生就会咧着嘴笑，露出一对大门牙——这个金牌笑容吸引了不少粉丝。

留言大赞Aiden“好可爱”，也有人认为影片有教学意义。有网友留言，说自己的小孩是韩国人，希望他多看Aiden的影片学广东话。

Benny是Aiden的爸爸。他直言拍片最初是满足小孩子的好奇心，后来不断思考广东话的重要性。

访问时，Aiden的中文偶尔会夹杂着英文语法，例如“一年半”会说成“一个半年”。Benny在一旁笑着纠正。这位父亲要求Aiden拍片时咬字准确，但在生活中，他笑言愿望简单，不寄望儿子会写中文，但至少“不会忘记广东话”。

“为了好玩”

1月中旬，一家三口返港放暑假。我们约在港岛区一个公园见面，Aiden一看到公园的玩乐设施，马上大嚷道：“我要玩”。

这个活跃乱跳的男生爱玩爱尝新——拍片，这也是他自己的主意。

当时一家三口还没移民，Aiden有次看到妈妈手机里有不同小朋友的影片——有人教英语、有人表演弹钢琴和唱歌。“好似好搞笑，好好玩，”他也蠢蠢欲动，想试一下。

“我说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呢？”父亲Benny一口答应。可是大家在香港都忙，计划一直到移民后才有机会实现。

主角有了，时间有了，拍什么主题倒是重点——Aiden的钢琴学到八级，但能弹跟教人是两回事；若教英文，似乎未及母语者般讲得好。爸爸一起发想，灵光一现，“你是香港人，不如你试试教人广东话？”

Benny说，出发点很简单，就是“for fun”（为了好玩），“有空就拍，或者有想法就拍。”

大家分工明确：Aiden是演员，Benny是“大脑”，负责想题材、设计分镜和后制，妈妈则负责拍摄和形象指导。

半年下来，Aiden一共拍了30条影片，介绍数字、天气、水果、茶餐厅食物，还有香港地标。一家人有时还会出“外景”：在澳洲布莱顿沙滩的彩色小屋前介绍“颜色”，还和短尾矮袋鼠一起介绍“动物俗语”等。

Aiden不断重复形容词：“好玩”。但问到困难之处，他的答案和所有演员一样，都是咬字和忘词。“有时候累了，有些会忘记了，就会有些生气。”他直率地说。

“因为我们要教人讲广东话 ，发音上尽量希望是准确的，”Benny补充，当仔细较真发音太多次，Aiden就会现出小孩子气，“行了吗？行了吗？为什么又不行？”

全英环境难讲广东话

父亲Benny是移民二代，在13岁时随父母移民澳洲，后来再回流香港。Aiden出生之后，他早有计划重启移民，一直在找合适的时间点。

自身经验告诉Benny，移民后儿子很少机会再接触中文，“我们不想他完全不懂。”于是决定让Aiden在香港多待几年，多学文化和广东话，但同时考虑到适应问题，最后决定在Aiden升读小二时离港。

Benny说，澳洲虽然也不乏讲广东话的亲戚和朋友，但他发现当两个家庭的小孩一起玩时，他们很快就会“转频道”说英文。

“因为习惯了，”Aiden说自己两种语言都喜欢，“但是讲英文的句子就长一点。”

移民了一年半，他也觉得自己的中文稍有退步，“笔划忘记了，还有些字忘记了怎么说。”最大的难关是量词，他提醒自己不要说：“一把菜”、“一只人”和“一粒橙”。

去澳洲之前，Benny买了些《西游记》等中文书，作为Aiden的睡前小故事。“我读一些字给他听，希望他一边读一边认得一些字，不会那么快忘记 。”

他提到，现在移民家庭里可能已经有小朋友完全不懂广东话。如果父母想小孩子学习的话，只能特意送他们到专门学中文的补习班。

在他看来，在外地传承广东话，环境总是最大的影响。“你上学、认识的朋友、工作，他们全部都是全英文的，慢慢你就会说少了（广东话）、用少了。”

我们为何会失去母语？

学术上，母语变化和衰退的过程称之为“语言磨蚀（language attrition）”。

英国约克大学语言学家莫妮卡·施密德（Monika Schmid）一直进行有关母语流失的研究。她形容，当人开始学习第二种语言时，每次说话或造句，脑海中的两种语言系统就会开始“相互竞争”。

语言竞争会产生干扰，从而影响口音、语法。Benny试过这种情况，“特别是我们年纪大一点的，你想说英文的时候，可能突然说了句广东话出来，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说了句普通话出来，就是突然间乱了。”

施密德指出，年龄是巩固母语的关键。12岁是一个分水岭——儿童的语言能力在这时开始稳定下来。

儿童的大脑比成年人灵活、适应力强。施密德说，如果儿童在12岁前完全脱离母语环境，停止讲母语，母语便会逐渐消退，甚至会完全被忘记。之后想要重新学习，已经跟非母语者一样。

广东话是澳洲第五大语言。根据澳洲统计局2021年人口普查数据，近30万人表示自己在家使用广东话，占全国人口1.2%。

Benny没有让Aiden上中文补习课，他笑着说，“现在只剩下一个途径迫他讲中文，就是在家里跟我讲 。”

现在Aiden主要在家里讲广东话；每当在学校学习了新的英文词汇回家，Benny会再用广东话向Aiden解释一次。

目前有不少研究表明，父母在家中强制使用母语，能加强儿童母语的学习能力，而同侪间对彼此母语的态度，也会影响儿童对母语的接受程度。

Aiden说，学校的老师和朋友大多都知道自己在社交媒体教广东话。他兴奋地说，“同学们也说很开心，因为他们觉得我做的工作很厉害。”

“这是我屋企的语言”

帐户目前经营了半年，Aiden还是觉得拍片很新鲜，“因为有些片很搞笑，有些是认真一点，但都学到（广东话）的。”

目前帐号由Benny管理，影片观众接近一半来自香港，一成来自美国。年龄层以25至34岁为主，占了四成。

“栋笃笑”（Stand-up comedy，脱口秀）演员欧阳万成和不少香港歌手等曾留言支持。有人表示Aiden的影片有“教育电视的感觉”，要跟它学英文。

“真的很开心，因为好多人支持或者赞我，”但Aiden也童言无忌，“都会有些不好的说话。”

Benny补充，为免Aiden不开心，会避免让他知道负面留言，“如果是支持的正面的，我都会告诉他，‘今天有个姨姨赞你做得好，你要加倍努力’。”他也不想Aiden有“成名”的感觉，会隐藏帐户的追踪数。

起初只是为了好玩的主意，现时成为了Aiden一家新的家庭活动。本来日常不过的语言，也在一片讨论和关注中，被他们重新反思。

“我们香港人根本一直都是讲广东话，这是我们的母语.....所以我觉得有机会可以保持一个语言，就让它保持着，”Benny说。

“我经常跟他（Aiden）说，我不寄望你会写，因为写的机会更加少，但我很希望你不会忘记广东话。”

Aiden又如何看广东话？

“好重要，我要懂得讲，因为（广东话）是我屋企（家里）的语言。”他用肯定的语气回答。爸爸接着追问，“因为你是什么人？”

“因为我是香港人。”“所以应该......”“要懂得讲广东话。”“没错！”

（受访者未能提供中文姓名。）